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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热”传统文化教育如何才能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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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热”传统文化教育如何才能教得好

□柯小刚

  从2004年前后兴起“国学热”、“读经热”,至今已有十余年的时间,一直颇受争议。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必须首先回答一个问题,即为什么要加强传统文化教育,以及如何开展传统文化教育。

  对于庞大古老的文明国家来说,除了自我更新、再造文明之外,没有捷径可走

  为什么要加强传统文化教育?这首先是因为:中国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民族国家(nation-state),而且是一个历史久远的文明体。作为文明国家的先祖,华夏先贤为人类生活方式提出过整全的意义体系和几种最基本的可能性之一。这样的文明体系只有不多的几个。中华文明是其中影响范围最大、人数最多、历史最久远、历史连续性最强的几个文明体之一。 

  不过,近代以来,由于全球化政治经济的压力,中国为了自保,已被迫降低为一个貌似普通的民族国家,不再是人类生活方式和生活意义的提供者和制定者。

  但文明并不只是一套哲学观念和意识形态教条,而是处处连带着历史文化传统、风俗伦理习惯、实际生活经验的“伦理实体”。在世界各国的现代化历史中,我们看到很多小国容易转型,而对于庞大古老的文明国家来说,除了自我更新、再造文明之外,没有捷径可走。

  外来的“冲击-回应”和“他山之石”的借鉴只有助缘的意义,本体的再生仍然需要自我更新。而“自我”在很大程度上是“历史”形成的,所以,自我更新在很大意义上正是“复古更化”。只不过这个“复古”并不是“泥古”、“固守”,而是“请复其本”、复其所以然,激发文明的初始活力之源,创造出自发自主的新事物。这新事物是新的,但仍然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自我更新。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也会是漫长的。《诗经》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就是中国的天命。

  就教育而言,近现代教育变革的根本原因在于大规模工商业发展对普通劳动力的需求大大扩展。随着现代化工商业社会的发展,教育面临越来越大的劳动力培训和输出压力。无论在西方还是中国的古代社会,教育的主要目的原本都是培养君子,主要内容都是经典研读、德性养成和艺术熏陶(古典艺术包含科学)。古典教育的受众一直是不大的(由于科举制的推动,中国可能是古代世界教育普及程度最大的国家),大多数人并不需要接受多少教育即可胜任农牧业、手工业和传统商业的工作。但现代技术的发展和大规模工商业社会的扩张,却需要大批受过基础教育和职业培训的职员。这就迫使古典德性教育逐步萎缩,让位给全民普及型的基础教育和职业技术培训。“研究型大学”存在的前提也并不是因为古典意义上的“学术研究”和“精神兴趣”仍然在现代学院占有一席之地,而是因为现代企业和国家竞争的基础在于技术进步和产品研发。 

  因此,教育的古今之变是全球性事件,是“现代性”对古典教育的冲击,而不只是“西方教育”对“中国传统教育”的改变。所以,今天思考传统文化教育问题,既要认识到文明重建的深远意义,也要兼顾现代工商业社会的职业培训需要,同时,尤其要认识到教育古今之变的大背景,不必堕入“国学情怀党”,也不要落入“民族主义”的误区。

  目前的世界格局是跨国大企业和国家间交错竞争的格局。在这样的格局中,每个国家都特别需要培养一大批既具备全球视野又热爱本国历史文化的政商精英人才,也非常需要大量既有专业技能又能负责任地发挥专业技能的普通职员。无论政商精英的全球视野还是普通职员的专业技能,都是现代教育体系所能提供的;然而,精英的本国历史文化认同和职员的职业伦理却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有赖于传统德性教育的培养。 

  因此,古典文化、传统道德和德性教育在现代社会貌似不再有用,而且似乎已经衰落到没有,但实际上却一直是未曾或缺的基础,默默地支撑着现代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巨大建筑。一旦我们认识到传统文化实际上是现代生活的隐秘守护神,我们就应该意识到,当现代文明面临危机的时候(目前中西文明都面临危机),在世界秩序濒临失衡的格局中,重读古典、复古更化、返古开新很可能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在困境中回到起点,然后重新找到方向,焕然一新地出发:这既是个人生活中经常发生的事情,也是人类文明史上屡见不鲜的历史经验。如今,“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不仅是中华文明的使命,也是现代人类面临的普遍任务。

  “大跃进”、“土法炼钢”式的读经教学法,让少儿读经运动毁誉参半

  从2004年前后兴起“国学热”、“读经热”至今,民间传统文化传播和教育已经积累了十年的经验教训。两个主要的事件可以作为考察的样本:一是央视“百家讲坛”推动的“国学热”影响很大,但也争议不断;一是各地兴起的“少儿读经学校”发展迅猛(最近达到了大约3000所),但同样也是毁誉参半。

  目前围绕读经运动的争论并不健康,夹杂太多或左或右意识形态的偏见。有些分析和报道并不客观,是带有色眼镜看问题,意在扼杀刚刚兴起的文化复兴萌芽。另一方面,捍卫读经运动的声音也不够理性,有些甚至带有宗教狂热色彩,非常不利于传统文化教育的健康发展。对于十年读经运动和民间国学热,目前最需要的是带有同情理解态度的冷静观察、理性分析、总结得失,形成良性的互相监督批评,引导民间国学教育走上正轨,乃至能对体制内的国学教育带来有益的经验借鉴,实现体制内外传统文化教育的良性互动。

  民间国学教育首先值得肯定的一点是对礼仪教育的重视。当然,流于形式、作秀式的礼仪教育目前很流行,这是礼仪教育的误区。所谓“立于礼”:礼的本质含义是学会像人一样生活,建立人的生活方式。对于儿童和青少年来说,日常家务、生活自理、扫洒应对、修身成人才是礼仪教育的主要内容。就我个人接触到的孩子而言,传统私塾教出来的学生在这些方面还是有突出优势的。相比之下,体制内中小学的礼仪教育和修身教育要差很多,家长不够重视,学校也不够重视,一心只忙着应试、升学,不关心孩子的感情能力、为人处事能力、生活自理能力和身心人格的全面发展。这些都跟“礼教”的缺失有关系。在这方面,体制内的中小学教育可以借鉴民间国学教育经验的地方很多。当然,民间国学教育在这方面也有问题,譬如过分抬高《弟子规》的意义(有的民间国学机构宣称弟子规比全部五经四书加起来还重要),或者用一种过分宗教化的形式来推广“孝道”(过分的感情渲染和超出常理的牺牲精神等)、对学生进行过于严厉的管教乃至体罚、恢复一些失去现实意义的繁文缛节等等,都是需要批评和改正的极端倾向。 

  读经教育最为人诟病的一点是不许讲解经义的经文背诵,与之相关的问题是读经教育的师资素质良莠不齐。这两个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虽然读经运动的倡导者找了很多理由来论证背诵的重要性,但背诵无论多么重要也无法论证“不许讲解”的合理性。“不许讲解”的真实原因并不是因为背诵的好处很多(这两点没关系,或者,真正的关系是:只有讲解才能促进背诵),而是因为找不到足够多、足够好的讲经师资。近现代以来,对经典的错误解释、简单化解释,乃至厚诬圣贤、矮化经典的所谓“经典研究”和“经典解释”也确实是太多了、太嚣张了,以至于无论在学术成果中,还是在媒体和中小学课本中,都屡见不鲜。这可能也是导致读经运动的倡导者激进反对任何经典解释的原因之一。不过,他们相信诵读的声音本身就有魔力(甚至相信背诵无须认字),这一点可能是受到某些宗教的影响。对现代学术和教育体制的失望、对圣贤经典的一知半解和“不明觉厉”的崇拜、对某些宗教信仰方式的借用,这三个因素的共同作用,可能是形成读经运动的重要原因。这都是可以同情理解的。 

  然而,这样形成的读经运动,其结果却是非常令人担心的。首先是学生的受害。我接触过一些在读经学校背过多年经典的孩子。一方面,他们张口即能背诵经典,令人惊赞;另一方面,他们能背诵却不能引用,因为根本不知道经文是什么意思,又令人遗憾。更令人遗憾的是,被强迫的大量死记硬背,使一些学生对经典形成了恐惧心理和逆反心理,彻底反转了读经的初衷,岂不令人痛心!“只许背诵不许讲解”的第二个不良影响是国学教育乃至传统文化的总体声誉受损。“只许背诵不许讲解”的“教学方法”一方面来自道听途说的“传统蒙学”(可能跟五四新小说及现代电影对古代私塾的漫画化抹黑有关),一方面可能也是一种想在师资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尽快扩大读经运动的策略。倡导者推广读经的紧迫感、使命感是应该得到善意理解的,不过,“大跃进”、“土法炼钢”式的读经教学法却难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六字真言”读经法(“小朋友,跟我读”六字真言)和高额学费让投机分子看到了商机。一夜之间,只要眼睛能认识汉语拼音、喉咙能发出人声的,不管原先是杀猪的还是屠狗的,都成了“书院山长”、“国学大师”,教起了国学,摆起了道场。我见过一些读经学生家长,他们抱怨吃过很多亏,被人骗过很多钱。这样下去,名誉受损的岂止是“读经运动”,而且是往圣先贤和经典本身啊!近两年来,全国各地的读经班陆续招不满学生,有些读经学校逐渐倒闭,这既让人高兴,又让人担忧。高兴的是邪气见消,担忧的是青黄不接、正气不见长。

  民间国学教育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真正的、读书会式的书院应是一种可行的方法

  那么,现代社会的经典教育应该如何展开?倚靠“国学大师”和社会国学教育进修?前已分析过,那里良莠不齐,问题很多,误人不浅。倚靠学院学者和大学教育培训?前面也已经分析过,现代学院学术的起源和迄今为止的主流恰恰是批判传统文化、诋毁经典价值的形态。在目前的传统文化教育和文明复兴事业中,大学的专家学者跟中小学教师一样,主要是受教育对象,而不是可信的传统文化教育提供者。 

  那么,还剩下什么可能性?只有古人、经典和我们自己。古人往矣,自不可见,而经典俱在,尤其是与经典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历代注疏都还在。还有,我们这些有志于“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读书人也还在。因此,读书会式书院是一种可行的方法。

  什么是书院?就是有圣贤经典,有老师同学,大家一起读书,这就是书院,即使是网络上的论坛和语音群聊读书会,也是真正的书院。在春天的野外,“浴乎沂,风乎舞雩”,上无片瓦,下无立锥,无门无户,师生问答,这就是书院。书院的本质在“人文”:有人,有文,就是书院。书院在心,在志,不在房子、资金和认证。如果各地学者、教师、学生、公务员、职员都建起朋友圈子的经典读书会,无论在现场,还是通过网络,一字一句读古人的经典和注疏(有注疏的帮助和读书会的讨论,经典并不难),譬如《五经正义》、《四书集注》之类,书院就相当于在各地恢复了。相对于读书会而言,这些年在各地兴建的仿古书院建筑只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旅游景点、土豪会所或江湖大师的高级地摊而已。等到各地读书会在经典的自我教育中培养出一批儒士和经生,以及有传统素养的教师、记者、官员、商人和职员,无论体制内外的传统文化教育才能得到真正的落实。

  因此,真正的、读书会式的书院,将会成为一种重要的传统文化教育形式。首先,目前国家意识到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亟须软实力的支撑,所以,国家开始积极提倡和支持传统文化教育,大环境逐步乐观;其次,社会对于传统文化教育的自发需求非常大,这是刚需,绝非泡沫。在这种刚需的推动下,各种民间国学教育形式蓬勃发展。近来,在国家提倡下,中小学和高校也开始跟进。在这个大背景中,民间书院会越来越多,发展态势良好;最后,中国有源远流长的书院传统。传统的生命力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复兴,这是屡见不鲜的历史常态。书院传统复兴,今日条件正好。(作者系同济大学哲学系教授、同济复兴古典书院院长)


(本文系转载内容) 来源: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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