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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堂四书管见
字数:129836   

《融堂四书管见》(宋)钱时 撰
  
  
  序 钱时
  卷一 论语
  学而第一   
  为政第二  
  卷二 论语
  八佾第三 
  里仁第四   
  卷三 论语
  公冶长第五  
  雍也第六
  卷四 论语
  述而第七  
  泰伯第八   
  卷五 论语
  子罕第九   
  乡党第十   
  卷六 论语
  先进第十一    
  颜渊第十二
  卷七 论语
  子路第十三  
  宪问第十四   
  卷八 论语
  卫灵公第十五    
  季氏第十六
  卷九 论语
  阳货第十七  
  微子第十八   
  卷十 论语
  子张第十九   
  尧曰第二十
  卷十一 古文孝经
  卷十二 大学
  卷十三 中庸
  
  提要
  《融堂四书管见》十二卷,宋钱时撰。时有《融堂书解》,已著录。此编凡《论语》十卷、《孝经》一卷、《大学》一卷、《中庸》一卷,即嘉熙二年乔行简奏下严州取时所著书之一也。俱先列《经》文,略加音训,而诠释其大旨于后。《孝经》用古文。《大学》但析为六章,不分《经》、《传》。盖时之学出于杨简,简之学出于陆九渊,门户迥殊,故不用程朱之本。其解《论语》“崇德辨惑”章,谓“诚不以富,亦祗以异”二句乃证爱欲其生、恶欲其死者之为异。“齐景公有马千驷”节,合上文为一章,谓“其斯之谓与”句乃指夷齐,便是求志达道而言。又《大学》“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二句,仍附第一章末,谓是圣人承上厚本薄末、反复晓人之意。亦俱根据旧文,不肯信为错简。朱子《与陆九渊书》所谓“各尊其所闻,各行其所知”也。然金溪之学,惟凭心悟,或至于恍惚窈冥。时则以笃实为宗,故其诠发义理,类多平正简朴,不为离析支蔓之言,又敖继公《仪礼集说后序》所谓“以鲁男子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者”矣。卷首有绍兴已丑时《自序》,末有景定辛酉天台钱可则《刊书跋》。《宋史?艺文志》、马端临《经籍考》皆不著录,独张萱《内阁书目》有之。虽以“四书”为名,所解不及《孟子》。与朱子所称“四书”者异,故今列于《五经总义类》焉。
  
  序
  时未弱冠,先君子筠坡翁授以《论语》及《中庸》、《大学》,且曰只会得“学而时习之”一句,余书不解自通。属遭多难,虽崎岖颠顿万状,服膺斯训,未尝庋置。然不过寻,绎先儒文义,助之演说。年逾四十,忽自警省,始大悟旧学之非。于是取三书读之,洒然如脱缠蔓矣。间因讲习,积而成编。后获从慈湖先师游,竟椟藏弗果出,迨今十有三载。春二月,儿辈请观,乃稍稍删润,附以音训,并述《古文孝经》二十二章,题曰《四书管见》。呜呼!非敢为它人道也,传之家塾,庶几先君子之志云。绍定己丑四月二十日,蜀阜钱时书。
  
  卷一 论语
  
  学而第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音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音洛]乎?人不知而不愠[纡问切],不亦君子乎?(子,孔子也。同门曰朋。学说,文觉也。习者,习熟其所学。时习,言无时而不习也。愠,怒也。)
  学者,觉其所固有而已,故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心本无体,虚明无所不照。为物所诱,为意所蔽,为情所纵,而昭昭者昏昏矣。是故贵于觉也。不觉则何以习?禹曰:“安汝止”,习此者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习此者也。孔子“为之不厌”,习此者也。无时而不习,即无时而不明,满天地皆春风和气也。其为说何如哉!于是而有同志来自远方,则知学者益广矣。此其为乐又可量哉!虽然知学者自知,不知学者自不我知,安可强也?世之人昏昏逐逐,醉生梦死视圣贤门户不翅若冰炭,正可怜悯耳!安得以其不知而遂愠乎?君子之心如太虚澄然,何愠之有!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去声],而好[去声]犯上者,鲜[上声]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有子,名若,孔子弟子,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犯上,陵犯长上也。鲜,少也。作乱,为逆乱之事也。)
  “本立而道生”以下有疑,更待细勘。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孝弟即道即仁,何本何生?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巧,即机巧之巧。令,美也。仁,人心也。)
  得其本心,斯谓之仁。意态浮动,务说人之观听,此何所用心哉!故曰:“鲜矣仁!”言如此等人少有仁者,深不然之之辞也。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去声]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曾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省,察也。不欺于心为忠,不欺于言为信。传者,传道也。习,实时习之习。)
  传而不习,则所学者不在己,何贵于传也。然而日用功夫,往往多就交际应酬上走作,故曾子三省,以忠信为先。记曰:“忠信大道”。易曰:“忠信所以进德”。谋不忠,交不信,则所以传而习之者,何事哉!
  子曰:“道[去声]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八百家出车一乘,千乘诸侯之国也。时者,农隙之时。)
  只一道字,便非春秋战国气象。古注训治,殆未然也。敬事下联着信字,节用下联着爱人字,为国者所当深体。
  子曰:“弟[上声]子入则孝,出则弟[去声],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泛,广也。众,谓众人。亲,亲炙也。仁,谓仁者。余力,犹言余暇也。文,即六艺之文。)
  入孝出弟,为弟子者职分所当尔。然不谨则慢忽,不信则诈欺,不泛爱众则偏私,泛爱而不亲仁,则无所决择,以成其德行。有余力最宜玩味,见得圣门,力行功夫,凿凿精实。学文非所急也,学而一篇多说孝弟忠信四字。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贤贤易色者,贤人之贤而易其好色之心也。致,犹委也。)
  贤贤而下即是古人实学,吾必谓之学矣。所以极言其学之,在是也。四事虽排说,独以贤贤易色揭之章首,最是紧切处。使好善之诚不能胜物欲之念,率是以往,横流莫遏。事君亲,交朋友,其弊有不可胜言者,安能各尽其分乎!曰贤,曰易,曰竭,曰致,曰信,不可草草看过。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重,端重也。威,威严也。固,坚固也。无、毋通,与勿皆禁止之辞也。惮,畏难也。)
  气轻志浮,故不重。不重则所学易摇。主忠信而下,所以学也。所主者忠信,大本立矣。自然重,自然威,自然固。又须得如己者友,乃有益。不如己,是与己不相似,非同志也。友同志矣,又须不惮改过,过而不改,虽友同志无益也。或曰不如,犹言不胜。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慎终者,不怠于终也。追远者,不忘于远也。)
  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本未始不厚也,于所厚者。薄始无所不薄耳。能慎终,能追远,安得不一反而归于厚哉!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平声]?抑与之与[平声,下同]?”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子禽,姓陈,名亢。子贡,姓端木,名赐。皆孔子弟子。温,和也。良,善也。恭,敬也。俭,不侈大也。让,谦逊也。)
  “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以得之”三字,当看是得也,非我求也,非彼与也。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去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父在而违,父没而倍者,多矣。观其志,观其行,而于父之道,三年无改则终身之所守定矣。所以为孝,有志,有行之可观,而其道可以无改,非不义之父也。如或非道,又当权宜。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礼者,天则之自然,人文之品节也。和,即中和之和,斯指和而言。小大由之,言上下所共由也。)
  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即礼之所以为礼也。苟知和之为礼,而礼之用未尝不和,则安有不可行者哉!有子所谓知和而和,岂恣纵无法度之谓,而以礼节之者,特区区文貌之末欤?
  有子曰:“信近[去声,下同]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去声]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义者,宜也。复,践行也。因,由也。宗,犹尚也。)
  信所以明义,恭所以行礼,非二物也,何以谓之近?若曰其蔽也。贼无礼则劳彼善。于此云尔,由是而得,所可亲之人,乃庶几可尚焉,故曰亦可宗。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去声]学也已。”
  不求安饱,能敏事慎言,非笃志力行者,不尔。然须识所敏者何事,若区区末务,则何就正之有?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音洛],富而好[去声]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七多切]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平声]?”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谄,以言媚人也。骄,矜肆也。可者,仅可而未尽之辞。《诗?卫风》淇澳之篇:治骨角者,切而复磋;治玉石者,琢而复磨。往,谓所已言者。来,谓所未言者。)
  贫无谄,富无骄,虽愈于常人之病,然未必忘贫富也。乐与好礼,则忘矣。此君子所以无入而不自得。子贡因悟切磋琢磨之旨,知学问之无穷,是告诸往而能知来也,故夫子喜之。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苟知人则知所向方矣,不知从何所决择?子夏、子游、子张,尚不知夫子,况他人乎?所以知不知者安在?
  
  
  为政第二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政者,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德者,得也,不失其本心之谓也。北辰,北极天之枢也。居其所,居中而不动也。拱者,众星环向而朝之也。)
  德者,政之所出,民之归也。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诗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举大数也。蔽,断也。思无邪,《鲁颂》駉篇之语)
  “思无邪”一语,所以示万世读诗之大法,不然则郑卫国风适滋荡者之邪心乎
  子曰:“道[去声,下同]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道,导也。齐,一之也。免者,苟免于刑也。格,正也。)
  德礼者,人心所同。有非律之于其外也,故有耻且格。为民父母行政而使之苟免无耻,亦可怜矣。虽然犹有政也,犹苟免也,后世徒刑而不及政,斯民遂至于不免且不暇免,悲矣!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如字]心所欲,不逾矩。”(古者十五入大学。逾,过也。矩,所以为方者,即天则也。)
  此章六节,当提起学与天命,作纲领看。志者,所向之一;立者,所守之定;不惑者,所见之明。由是,乃进而知天命焉。所谓志学,学此者也。学而至于知天命,则至矣。六通四辟,彻底洞然,无所不觉,无所不照,过此以往,复何所知哉,但熟而已。曰耳顺,是应酬上无纤毫疑碍,无一事之不熟也。曰从心所欲,不逾矩,是隐微处无纤毫渗漏,无一念之不熟也。释氏,虎穴魔宫皆为佛事,淫坊酒肆尽是道场,渠所谓任意纵横,亦从心所欲矣。谓之不逾矩,可乎?不逾矩,吾圣人所以经世,所以建皇极。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孟懿子,鲁大夫仲孙氏,名何忌。樊迟,名须,孔子弟子。御,御车也。孟孙即懿子也。)
  所谓“无违”,在于以礼。然则非礼以顺其亲者,不谓之顺,乃所谓违也。以礼者,养生丧死,种种中节,无过不及之谓。玩一“以”字,人子之责甚重。孟僖子,使其子学礼,故告之“以”,是欤?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武伯,懿子之子,名彘。)
  自疾之外,略无一事贻亲之忧,亦可谓孝矣。虽然无妄之疾,乃有所以致之,其为毁伤一也。故曰唯其疾。唯字与其字,不可不深体。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去声下同]。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彼列切]乎?”(子游,姓言,名偃,孔子弟子。养,谓口体之奉也。)
  孩提之童,知爱其亲,本未始不孝也,惟不敬,故失之敬,则私意断绝。本心昭融,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于是乎在养。而不敬,与兽畜之者无异,谓之孝可乎?虽然指能养者而言耳。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音嗣]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食,饭也。先生,父兄也。馔,供馈之也。曾,则也。)
  得父母于容色之间,非先意承志者不能。然须识所以难者何在。若嘻嘻媚悦,不以其道,则非所难也。服劳具馔,亦皆人子事,但不可专以是为孝耳。和气浃洽,天性昭明,骨肉之间,无非大顺。四子问孝,答之不同,而其人品亦自可见。游、夏,圣门高弟,违礼节、危父母之事,宜无有也,故直以敬与色难警策之。即此,便是学问用力精微处,且未有不敬而能顺色者也。四者皆当以敬为主。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回,姓颜,字子渊,孔子弟子。省,察也。私,谓退处燕安,自适之际。发,醒发也,觉也。)
  颜子地步已大段莹彻,当其不违如愚之时,心融意会,非他人所能知也。然学问之士,苟自得矣。目色之间,便有不言而喻者。回也,必待发于私而后知其不愚者。夫子之言,殆喜辞也。且以诏门弟子。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于虔切]廋[所留切]哉?人焉廋哉?”(廋,匿也。)
  所以者,趋向之大概,容可勉强也。所由者,日用之实事,渐不可以伪为矣。若夫所安,则出于中心之诚。然虽欲掩之,而自有不可掩者,曰视曰观,犹在事迹,察其所安,得之心术之微也。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直何益哉?学者于此,行着习察而反求其所安者,何事焉,则当有凛然于不睹不闻之际者。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故者,旧所得也。新者,新所进也。)
  所贵于师者,求日新之功也。温故而有以知新,可为师矣。不温即画,断难语进。温故习不已,知新进不穷。
  子曰:“君子不器。”(器者,囿于形体之名。)
  子贡之达,宜不可以器名矣,而曰女器。然则君子所以不器者,果安在哉。天德昭融,六通四辟。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大率先言者,未必能行。诚力行,虽不言可也。夫子欲其从后言之,所以抑子贡,使之就实耳。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遍也。比,偏比也。)
  君子之心公普,小人之见偏私。心本未始不广大也。意我,窒之耳。一日克己,何比何周?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乃践履。思者,所以致其知也。罔,无也。殆,危也。)
  学而不思,则无致知之功,故罔。思而不学,则无力行之实,故殆。罔者,空虚无实。殆者,臲卼不安。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己。”(攻,即攻击之攻。异端,非正道而别起一端,以诬民者也。)
  正道昌明,异端自然衰止,不必攻也。求以胜之,反为害耳。须识孟子距杨墨,辟许告,与夫子之意不殊,方明此义。孟子亦只是正人心,或曰攻治也。
  子曰:“由!诲女[音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由,姓仲,字子路,孔子弟子。知,即觉也。)
  苟有真知,无非实学。以不知为知,可乎?记曰:忠信大道。道只是朴实,不虚伪。会此朴实之旨,即知矣。夫子每每提一知字,只埋头说起,不言所知者何事,最妙。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去声]寡悔,禄在其中矣。”(子张,姓颛孙,名师,孔子弟子。干,求也。禄,仕者之俸也。疑,未信也。殆,未安也。阙者,空阙也。尤者,人咎。悔者,所以自咎也。)
  言招忧,行招辱,其祸大矣,何以禄为?多闻阙疑而又慎言,其不疑者自然寡尤。多见阙殆而又慎行,其不殆者自然寡悔。寡尤寡悔,不忧不辱,即所以为禄也。故曰:在其中,然任官择人,实未有言行不修而足以得禄者。子张不问学而问干禄,夫子因其病而勉之,婉而不迫矣。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哀公,鲁君,名蒋。举,提拔也。错诸枉,犹言置之枉者之上也。枉,不直也。)
  人心是非之公,一举错而服不服,如影响可厚诬哉。大凡直道皆足以服人,枉道皆足以致戾,不独人才也,举其一端之大者耳。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季康子,鲁大夫,季孙氏,名肥。临,临民也。庄,端庄也。孝于亲,慈于众。举善,举用善人也。不能,未进于善者。劝者,相勉从善也。)
  斯民尊君亲上之心,本未始不敬,本未始不忠,本未始不劝。上之人无道以临之,遂使民彝冺乱,不获尽其分。季康子,鲁大夫也,由是而知所以临民,则善矣。抑思敬忠以劝,所以事其君哉。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故或人疑而问之。书,周书君陈篇。善兄弟曰友。)
  兄弟同气也,能孝于亲,自然克念同气。故书中论孝,专说友于兄弟,此风俗之枢机。家之所以齐,国之所以治,天下之所以平也。政者,正也。施于有政,特由是而推之耳。然则夫子虽不仕,未始不为政也。何者而谓之政哉?千载斯言,可为太息。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五兮切],小车无軏[音月],其何以行之哉?”(大车,牛车。輗,辕端横木,缚以驾牛领者。小车,驷马车也。軏,辕端上曲,钩衡以驾两服马领者。)
  信则事,事皆实。无信则事事皆虚。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王者易姓受命为一世。因者,礼之大本。损益者,礼之节文也。)
  能继则不失其所因,虽百世如一日,况十世乎。惜周之后,无有继之者。大本既失,而三代损益之变,遂以弗嗣。如之,何其可知也?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非其鬼,是非礼典所得祭者。)
  邀福于非鬼,而先王礼典辄废不讲,后世之通患也。人病无所见,见其为义而不能果决以进,则何贵于见乎?圣人才说知,便说勇,才说致知,便说力行。见义不能勇为,见不义亦必不能勇改。
  
  
  卷二 论语
  
  八佾第三
  
  孔子谓季氏:“八佾[音逸]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季氏,鲁大夫,季孙氏也。佾,舞列也。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士二。每佾八人。)
  不忍者,人心之大闲,礼义廉耻之守也。舞八佾于大夫之庭而忍矣,则凡力之所可为者,何所不为哉?夫子斯言,所以诛季氏不臣之心。
  三家者以雍彻[直列切]。子曰:“‘相[去声]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三家,鲁大夫孟孙、叔孙、季孙之家也。雍,周颂篇名。彻,祭毕而收其俎也。相,助也。辟公,诸侯也。穆穆,和敬之容也。二语,雍诗之辞。)
  歌雍而彻,三家但知僭鲁耳,不知鲁君,本非所宜有也。“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此何等语,亦且习闻而安焉?夫子断之以奚取,岂独为三家者发哉?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仁,人心也。礼者,履此而已。乐者,乐此而已。非徒玉帛钟鼓之云也。不仁则何以为礼乐?此为前二者发。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林放,鲁人。易,和易也。)
  夫子大林放之问,而以宁俭答之。辞旨若有未尽焉者。盖礼之本,以奢而亡,俭虽非中,质犹在也。不既,庶几乎味。与其及宁字,深见伤时之意。然必求其所谓本者,则非仁不可。故曰:克己复礼为仁。岂林放学未进此,姑本世俗之弊以告之欤?丧,是礼中一事。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夫子感伤诸夏而羡夷狄之有君焉,可哀也已。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音汝]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旅,祭名。泰山,鲁国之山。冉有,名求,孔子弟子,时为季氏宰。救,救止也。)
  诸侯祭封内山川,礼也。林放能问礼之本,而求也不能救季氏之僭,有愧多矣。曾谓泰山之神,亦不如林放乎?所以深罪冉有也。在礼则僭,在神则渎,将谁欺哉!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去声],其争也君子。”(揖逊而升者,大射之礼,耦进三揖而后升堂也。下而饮,谓射毕揖降,以俟众耦皆降,胜者乃揖不胜者升,取觯立饮也。)
  争者,血气之事。清明无我,自然无争。射有胜有负,疑不免矣,而揖逊升降,乃如许是其争也,所以为君子也。然则君子,果何所争乎?
  子夏问曰:“‘巧笑倩[七练切]兮,美目盼[普苋切]兮,素以为绚[呼县切]兮。’何谓也?”子曰:“绘[胡对切]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所问三句,先儒谓逸诗今卫硕人篇有上二句。倩,口辅之美也。盼,白黑分明也。绚,采色画之饰也。绘事,绘画之事也。后素,后于素也。)
  忠信之人,可以学礼,有质而后有文也。子夏一闻“绘事后素”之语而遽答之以“礼后”,可谓善触类者矣。故曰:起予。起予者,强人意之。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杞,夏之后。宋,商之后。征,证也。文,典籍也。献,贤也。)
  夫子能言二代之礼,复以文献不足为憾。然则所能言者,岂直文物制度之谓哉。
  子曰:“禘[大计切]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禘,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既立始祖之庙,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以始祖配。成王赐鲁重祭。故禘于周公之庙,以文王为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灌者,方祭之始用郁鬯灌地以降神也。)
  灌以降神,祭之始皆然也。既灌而往,吾不欲观,则禘无一之足观也,明矣。“不欲观”三字,有忠厚不忍之意。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之于天下,犹言达之天下也。示,视也。示诸斯,即指其掌而言,盖谓甚易晓也。)
  答禘之问,既曰不知,所谓之于天下与所以示诸斯者,又何以然也?明得此义,则上下有辨,大分昭昭而三纲五常正矣。故中庸又曰:明乎禘尝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乎。谓不知者,不敢显言国恶也。学者当就指掌处领会。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去声]祭,如不祭。”(祭,祭先祖也。祭神,祭外神也。)
  人且死,形质既无有矣。所谓鬼神者,何物哉?知所以为鬼神,则知人之所以为人,如在之旨,可以默喻。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王孙贾,卫大夫。媚,悦之也。室西南隅为奥,尊上之所居,喻君。灶者,老妇之祭,虽卑而饮食萃焉。贾自喻讽夫子,使媚已也。)
  王孙贾但知事于用卫,而不知夫子所事者天。欲以区区媚灶讽之,可怜矣哉!无所祷之言,不特窒幸者之门,足以破万世弄权之胆。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于六切]乎文哉!吾从周。”(监,视也。二代,夏商也。郁郁,文盛貌。)
  春秋之未,诸夏无君。鲁号秉周礼而且僭乱,不可言矣,何况其它。夫子所以感念先王之旧,发“从周”之叹欤?
  子入大[音泰]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侧留切]人之子知礼乎?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大庙,鲁周公庙。鄹,鲁邑名也。孔子父叔梁纥尝为其邑大夫。)
  讲之于平时,问之于临事,敬而无失,所谓礼也。动容周旋,皆盛德之至。岂以一物不知为耻者哉。谓鄹人之子,必是初年入大庙之始。
  子曰:“射不主皮,为[去声]力不同科,古之道也。”(皮,革也。布侯而栖,革于其中以为的,所谓鹄也。科,等也)
  射贵于中耳。古之道乃不主皮,其所主者何事?
  子贡欲去[起吕切]告[古笃切]朔之饩[许气切]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颁来岁十二月之朔于诸侯,诸侯受而藏之祖庙。月朔,则以特羊告庙,请而行之。鲁自文公始,不视朔而犹供羊。饩,生牲也。)
  鲁不视朔,慢上甚矣。犹幸饩羊,可仿佛也。子贡乃欲并去之。呜呼!爱一羊也哉!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礼,即天则之不可逾者,无纤毫欠阙,方谓之尽到处,方是了臣子分职耳。故曰:明此以北面舜。之所以为臣,未至圣人,皆未可以言尽也。孟子自谓,齐人莫如我敬王,气象便不同。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定公,鲁君,名宋。)
  君臣之间,非徒势位。君以礼,臣以忠,各尽其分耳。此与孟子犬马寇仇之义不同。先儒把礼与忠对说,恐于臣节有所未安。屈原遭谗放逐至死,而此心皎皎如秋霜夏日,安可一日忘哉。
  子曰:“关雎[七余切],乐[音洛]而不淫,哀而不伤。”(关雎,周南首篇。淫者,乐之过。伤者,哀之过也。)
  乐则易淫,哀则易伤。发乎情性之正,自然中节,所谓和也。所以不淫不伤者,谁实为之。慈湖先师谓此论关雎之音。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宰我,名子,孔子弟子。以松,以柏,以栗者,古者立社各树其土之所宜木以为主也。战栗,恐惧貌。)
  社之置,关国体,系民命,其义重矣。宰我不能发挥,止以主木为对,而使民战栗之说,又复不能正救其谬。夫子所以深责之。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于虔切]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去声],有反坫[丁念切],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管仲,名夷吾,齐大夫,相桓公以霸者。器,即君子不器之器。三归,台名。摄,兼也。家臣不能具官,故兼摄之,不摄侈也。宫屏,谓之树塞蔽也,所以蔽内外也。好,谓好会。坫,在两楹之间,献酬饮毕,则反爵于其上。皆诸侯之礼,管氏僭之。)
  先儒论奢与犯礼,其器之小可知。愚谓管仲以其君霸,正是器之小处。奢与犯礼,特其中一事耳,未至于道,未离于器,况假之乎。或者之问,与公孙丑,犹不足为之,见略相似。
  子语[去声]鲁太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音纵]之,纯如也,皎如也,绎如也,以成。”(语,告也。太师乐,官名。翕,合也。从,放也。纯,谐和不杂也。皎,明也,八音历历无相夺也。绎,相续不绝也。成,乐之一终也。)
  乐其可知,非夫子自谓也。将以乐语鲁太师,言其旨亦易晓云耳。曰始作,曰从,曰成,始终之备也。曰翕,曰纯,曰皎,曰绎,音节之美也。所谓可知者如此。夫子自卫反鲁之时乎?
  仪封人请见[贤遍切]。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去声]者见[贤遍切]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去声]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仪,卫邑封人,掌封疆之官。君子,谓当时贤者。木铎,金口木舌,施政教则振之。)
  仪封人一见夫子,便知斯文未丧,天意有在,贤于晨门,荷蒉远矣。木铎一振,万古遗音。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韶,舜乐。武,武王乐。)
  武未尽善,武王之心有不得已焉。夫子非不满于武王也。韶居圣人之盛,武处圣人之变。夫子明圣人之心,严万世之大法也。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不宽则猛,固无足观。不敬不哀,皆文具耳。
  
  里仁第四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于虔切]得知[去声]?”
  心不明于是非,则视仁人若冰炭矣。虽曰与之处,而对面千万里矣。安知所择也?苟知所择,定不背驰。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音洛]。仁者安仁。知[去声]者利仁。”(约,穷困也。利者,知之而喜进也。)
  熟后自然不违,故安。知后自然不已,故利。利而行之者,用力于仁也。安而行之者,无用乎力,纯乎天也。
  子曰:“唯仁者能好[去声]人,能恶[去声]人。”(唯,言独也。)
  无一点私意,斯之谓仁。是是非非皆天理也。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如字]也。”
  人之趋向,全在立志。苟志于仁,即念念在仁矣,自然无恶。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去声]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平声]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七到切]次必于是,颠沛[音贝]必于是。”(终食者,一饭之顷也。造次,急遽也。颠沛,偃仆也。)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何谓素行?道是也。故无入而不自得,安得苟殉欲恶而为去处哉?仁,故谓之君子。去仁,则安所名乎?终食不违,以至颠沛造次必于是,皆不去之实也。毕竟仁在何处,如何是不违,如何是必于是,知乎此,则知所用力,而道不可须臾离矣。
  子曰:“我未见好[去声]仁者,恶[去声]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盖有者,不敢谓无用力于仁之人也。我未之见,所以深叹其难得也。)
  仁为己任,若甚重矣。然此事在我,非有险阻之难越也,非有荒远之难到也,非有百钧九鼎之难举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安在有力不足者哉?好仁则自然用力,恶不仁则终能用力。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党,即偏党之党。)
  党是人心偏私处,所以过也。仁者,大公无我,何偏私之有!知所以为过,即知所以为仁。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到脱然无疑碍处,生亦可,死亦可。蠢蠢逐逐,醉生梦死,乌可与言哉!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一念外驰,便非志道。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丁历切]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毗志切]。”(适,专主也。莫,不肯也。比,从也。)
  明得义,后自然。无所适,莫不然,即胶矣。故曰:君子而时中。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有德有刑,则君子怀。有土有惠,则小人怀。怀者,中心不忘之谓也。君子隐遁,小人离散,谁实任其咎哉。刑罚不中,则无以惩恶,而君子病矣。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放者,放纵之放。)
  利欲之心,如水滔滔。窒之犹恐其弗止,况放而行之乎!利之行,怨之归也。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何有,言不难也。)
  辞逊成风,自然顺治。不然,则陵夺之习胜矣,如礼何?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
  立与可知,指君子自治之实耳,非为外也。无位为患,则所谓立者必荒。患莫已知,则所以可知者必略。立者确乎不可拔之名,是所学实事,即所谓可知者也。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上声]。”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参乎者,呼曾子名而语之也。贯,通也。唯者,默喻而深领之辞。门人者,曾子之门人也。)
  这个不是事事物物上斗合得来。会得后自然光明洞彻,无所不通,本一贯也,非贯之而后一也。夫子以一贯语曾子,直是指得清切。曾子以忠恕答门人,直是断得清切。不清切,后一唯字如何撰得出!后学不悟本一之旨,直向事物上逐项寻讨,安得曾子者而论忠恕哉?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喻者,深明其旨,深知其味者也。不幸志趣一差到,喻后如何住得?桑弘羊之徒,算析秋毫,至死不悔,可怜也已。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悉井切]也。”
  思齐则迁善,内省则改过。贤,不贤,皆吾师也。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几,微也。)
  迎其未形,便当救止。既形,则过已显,无及矣。微察其不然,便不敢拂。才拂,则意已伤,难再进矣。既能如此委曲,又须劳而不怨。所谓怨者,非必形之辞色也,心之隐微,稍有不足便不可。为人子者,所宜深体。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朝往暮未还,已重倚门之望。远游与不知方所,父母之心何如哉?又况事亲之道,种种未便!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己见首篇。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父母之年,安有不知?所贵于知者,欲其以喜惧为心也。不然则知犹不知耳,徒记得某甲某乙,济甚事!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逮,及也。)
  以躬行不逮为耻,敢易言乎!玩“不出”二字,隐然有为之关键者。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上声]矣。”(约,不放逸也。)
  约则有守,自然寡过。才放逸,便失了。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去声]。”
  实见实履,不在言语上。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易曰:敬义立而德不孤。不孤者,此德之盛也。有邻者,同德之应也。德不孤,则必有邻矣。
  子游曰:“事君数[色角切下同],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数者,屑屑不惮烦之谓也。朝夕讷诲,方谓之忠。切切偲偲,方谓之益。则何者谓之数乎?
  
  卷三 论语
  
  公冶长第五
  
  子谓公冶长:“可妻[去声下同]也。虽在缧[力追切]绁[息列切]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公冶长,孔子弟子。妻者,嫁之也。缧,黑索。绁,挛也。所以系囚也。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宫,名绦,又名适,字子容,谥敬叔。孟懿子之兄。不废,言见用也。)
  圣门以为可妻,岂易得者。非罪而缧绁,正所谓无妄之灾,疑不假辨矣。世俗未必究实,须用与他说破。有道不遗,无道获免。三复白圭之证验也。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于虔切]取斯?”(子贱,姓宓,孔子弟子。)
  鲁国多君子,岂中和之气独私于鲁哉。熏蒸陶冶,有以致之耳。使子贱居非其地,将何以得此斯字。是所以为君子处,取字亦见得他善学处。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音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音胡]琏[力展切]也。”(此因称子贱而有问也。夏曰瑚,商曰琏,周曰簠簋,皆宗庙盛黍稷器。)
  君子不器而以瑚琏目之,虽可贵重,终未离于器也。赐也,勉乎哉。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于虔切]用佞?御[鱼吕切]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雍姓冉字仲弓孔子弟子佞口才也御当也给办也憎恶也)
  仁与佞,正相反。口给,屡憎,仁者不如是也。或称仲弓之仁,而以不佞少之,即此便是他不知其仁处。两言“焉用佞”宜细玩。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音悦]。(斯,犹言这个。)
  斯字,是实做工夫处。夫子以为可仕,岂易得者犹自谓未能信,不是实做工夫,安有此语!有学官尝举以难诸生,友人见问,答曰:漆雕开。直是要做彻了。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去声]我者其由与[平声]?”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去声]勇过我,无所取材。”(桴,筏也。所,犹处也。材,即所以为桴者。)
  夫子岂真浮海者哉?深叹道之不行耳!子路何喜之遽也?称其好勇而谓取材之无处,所以抑之。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去声]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音潮],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赋,兵也,古者以田赋出兵。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之家。宰,邑长家臣之通号也。赤,姓公西,字子华,孔子弟子。)
  三子者,谓之仁,不可谓之不仁,亦不可答以不知。备见圣人包含成就之意。虽然治赋、为宰与宾客言,不仁亦不可使也。当以意逆之。
  子谓子贡曰:“女[音汝下同]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与,许也。)
  真知一矣,将何所不通?谓之十者,姑举成数而言。颜子地位己不易及,子贡自知弗如,却是他所以进学处。故夫子与之。
  宰予昼寝。子曰:“朽[许久切]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音污]也,于予与[平声]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去声];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昼寝,先儒谓居内违礼。朽,腐也。雕,刻画也。杇,镘也。与,语辞。诛,责也。)
  气昏欲胜,安能有立笃志?而力行者,气象自然不同。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于虔切]得刚?(申枨,孔子弟子。欲,多嗜欲也。)
  刚者,天德之至健,非血气云也。养而无害,自正自大,自直自方,故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若有一毫物欲之私,则馁矣。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之言,系矩之道也。宜夫子喜而进之矣。乃曰:非尔所及。呜呼!此以进之也。赐也一闻斯语,惕然,反求其病根之所在,则终身可行之旨,何必他日而再问乎!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文章,威仪文辞之类。性,即人之所固有天道,即天之所以为天者,天人一理也。)
  既曰言,如何不可闻。此是子贡所学大进处,非实见后如何道得出。平时言语之习,为之一洗矣。但将文章与性天道分裂,则犹未也。文章即性即天,初无可闻不可闻之殊。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不闻则已,闻必行之。非以所闻为切身实事者,不尔也。“唯恐”二字,深得子路力行之意。曰果,曰兼人,曰无宿诺,曰闻过则喜,其气象可以概见。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去声]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孔文子,名圉,卫大夫,谥法“勤学好问”为文。)
  敏,有自强不息之义。不耻者,乐善不倦之诚。敏而好学,则得所敏矣。好学而不耻下问,则得所学矣。然孔圉使太叔疾出妻而妻之,其行如是,岂真若圣门之所谓好学者乎?先圣不言其人,而但释谥义,殆有深旨。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子产,姓国氏,名侨,郑大夫。)
  事上以敬,则知为下之道。养民以惠而使以义,则知居上之道。然非行己以恭者,不能也。故又为四者之首称。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晏平仲,名婴,齐大夫。)
  交际之道,莫善于敬,况久而不替乎。然非敬,则亦不能久也。可以久交,必非苟合者。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梲[章悦切],何如其知也?”(臧文仲,鲁大夫,臧孙氏,名辰。居,犹藏也。蔡,大龟也。节,柱头斗拱。藻,水草。棁,梁上短柱。刻山于节,画藻于棁,以为藏龟之室也。)
  龟以卜疑耳,何乃僭饰如此,有识者不尔也。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去声绝句下同],焉[于虔切下同]得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去声],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令尹,官名,楚上卿执政者也。子文,姓斗,名谷于莵。知,觉也。觉其本心而至于常,觉常明者仁。崔子,齐大夫,名杼。齐君,庄公,名光。陈文子,名须无,亦齐大夫也。违,去也。之一邦,往也。)
  令尹子文之忠,陈文子之清。据其事两言而尽矣,复疑其为仁而问之,此是子张之病,犹未有觉,安得谓之仁乎?故曰:“未知,焉得仁?”句法与焉得俭、焉得刚正相似,直辞以破其疑,与答孟武伯不知其仁不同矣。
  季文子三[去声]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季文子,名行父,鲁大夫。斯,语辞。)
  事未有不思而得者,然须有学明得义后方可。不然就私意上起。思辗转,只是私意。虽百思何益?宣公篡立,文子不能讨,反为之使齐而纳赂,殆类全不思者。所谓三思,果安在乎?“再可”之言,极宜细玩。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去声下同],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宁武子,名俞,卫大夫。按春秋传,在文公、成公之时。)
  无道则愚,便是他知处。
  子在陈曰:“归与[平声]!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音匪]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归,欲归鲁也。狂者,进取。斐,文貌。裁者,翦裁之也。)
  圣门炉冶,全在一裁字。斐然成章,非所多也。知所以裁,即敛华就实,无非根柢工夫。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齐,名知,字公达。夷、齐,谥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怨是用希,非念怨,言自少怨也。)
  怨生于念,念旧恶而不忘,即不免有所怨矣。观兄弟逊国之事,则其人心地可知。故夫子又称之。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或问扣马谏后竟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下,则何如?曰义所不可,虽死不与易。此所以为夷齐也。若不顾大义,苟且浮沉,忍耻事,仇匿怨,为友而不知耻者,天下滔滔皆是也。如此而谓之不念,岂足以识圣贤心哉。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酰[呼西切]焉,乞诸其邻而与之。”(微生姓,名高,鲁人。酰,醋也。)
  本心本直,微起意即失之流俗。类以回曲苟殉为周密,乞邻甚小,碍直甚大。
  子曰:“巧言、令色、足[将树切]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足恭,便僻貌。)
  友者,合志同方之谓。中藏怨心,外为苟合,而谓之可乎?此小人之情状,而流俗未必耻也。左丘明真所谓恶不仁者。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音合]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去声]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坏也。憾,恨也。伐,夸也。施者,委之于人也。安之,安我也。信怀义同。)
  子路能不吝耳,颜子则有志于忠恕者也。夫子天涵地毓,无一物不在吾仁中。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讼者,辨直之名也。)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鲜有过而不知者,不能讼故不改耳。发于本心,自悔自罪,痛自咎责,如抱冤屈以求伸者焉,方可谓之内自讼。念念不舍,过无由生,讼不由中,改必不力。夫子以为未见而发已矣之叹,警动学者改过之机,至深至切。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去声]学也。”(十室,小邑也。)
  学以忠信为主,而十室之邑必有之,以见天下之美质可学,而至于圣者固多也。惟不知好,是以不若圣人耳。学者,岂可自弃?
  
  雍也第六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音泰]简乎?”子曰:“雍之言然。”(南面,君位,言可为诸侯也。子桑伯子,鲁人。先儒疑即庄周所称子桑户也。可者,仅可之辞。简,言不烦。)
  居敬行简,即是仲弓可使南面处。居,如旷安宅而弗居之居。所居者敬,则所行无非敬,自然不烦也。居简则过矣。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去声]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迁,延及也。贰,迟疑不决也。)
  不迁怒,不贰过,真用力于仁者。圣门之好学如此哉。旁遇他事微有未平,即所谓迁萌于隐微,斩截不果即所谓贰。此二语工夫极精密,又曰不迁者此心,虚明澄然,不为怒所迁动也。
  子华使[去声]于齐,冉子为[去声]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音父愈甫切]。”冉子与之粟五秉[音丙]。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去声]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子华,公西赤,孔子弟子。冉子,冉有也。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急。穷迫也。周者,补不足。继者,续有余。原思,名宪,孔子弟子,孔子为鲁司宼时,以思为宰。粟,宰之禄也。九百,九百斛。辞,辞而不受也。毋,禁止之辞。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
  当受而辞,不当得而请,皆意也,非中也。圣人所以建皇极。
  子谓仲弓:“曰犁[利之切]牛之子骍[息营切]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上声]诸?”(犁,杂文。骍,赤色。周人尚赤色。牲用骍。角者,角周正,中牺牲也。山川,山川之神也。家语谓仲弓生于不肖之父。)
  鲧殛死,禹嗣兴,安得以其父而舍之?种类虽或非才,为人子者不当甘自弃也。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三月,一时也。不违仁者,无纤毫意念蔽其本心也。其余者,颜子以次也。至者,至于不违也。)
  本心虚明纯然,无间者三月。三月之外,犹未免微违。此颜子所以几于圣也。若圣人则纯德孔明,无违不违之可言矣。日至,是至于不违者终日。月至,是至于不违者终月。皆觉后事。但工夫有如许次第浅深,所以诸子皆不及颜欤。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平声下同]?”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从政,谓为大夫。果,决断。达,通晓。艺,有才能。乎何有,优为之也。)
  冉有、季路在政事之科,而曰果,曰艺,夫子又亟称之。及相季氏,乃有大不然者。信道不笃而能不变于习俗者,寡矣。吁!可畏哉!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音秘]宰。闵子骞曰:“善为[去声]我辞焉,如有复[扶又切]我者,则吾必在汶[音问]上矣。”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闵子有定见矣。若由与求也,终何为哉?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由久切]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音扶]!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伯牛,姓冉,名耕,孔子弟子。疾,淮南子以为癞。牖,南牖也。)
  孟子曰:“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冉伯牛之贤而有斯疾乎此,可以言命矣。夫子所以重叹惜之。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音嗣],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音洛]。贤哉,回也!”(箪,竹器。食,饭也。瓢,瓠也。)
  苟乐矣,虽死生之变不与易,箪瓢陋巷而为之遽改乎。要识所乐者何事,其不改者何以一日克己,之后三月不违之时,三叹而三咏也。
  冉求曰:“非不说[音悦]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音汝]画。”(画,画断也。)
  知所以说则知所以用力,知所以用力则自强不息,日进无疆矣。安有力不足者?画者,斩然自弃之名也。
  子谓子夏曰:“女[音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儒,学者之称。)
  囿于物我,而未能行天下之大公者,皆小人。儒也,为儒而未免于小人,其祸可胜言哉。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音汝]得人焉耳乎?”曰:“有澹[徒甘切]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武城,鲁下邑。澹台姓,灭明名,字子羽。径,小路取捷者。公事,如饮射读法之类。)
  夫子得人之问,为宰之法也。子游灭明之对,观人之法也。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去声]。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孟之反,名侧,鲁大夫。伐,夸也。奔,败走也。军后曰殿,战败以殿为功也。策,鞭也。事在哀公十一年。)
  有功不伐,固厚之至。必若饰辞以自掩,不几于伪乎?战败而还,为国羞辱,区区敢后,遂谓已功。有识者所不为也。故夫子美之。
  子曰:“不有祝鮀[徒河切]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祝,宗庙之官。鮀,字子鱼,卫大夫,有口才。朝,宋公子,有美色。)
  巧言令色,皆能悦人。谄谀之徒,尤当世所喜。故虽有宋朝之美而无祝鮀之佞,亦难乎其免也。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何莫,犹云孰不也。)
  人之由斯道,如出之必由户也。行不着,习不察,故终身由之而不知耳。然则所以不可须臾离者,果安在哉?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野,言朴野。史,掌文书者。彬彬,文质相称之貌。)
  质犹干,文犹华也。从根至杪,无非造化自然,如何欠得,但有先后次第耳,故曰:“则以学文”。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罔,不直也。)
  本心本直本无邪。枉此人之所以生者,失其为直,生如无生。盗跖之徒,蠢蠢然苟活于天地间,真幸免耳。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去声]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曩尝谓人患不知耳,如渴得饮,如夜行逢烛,如何不好?好后自然融悦。满天地皆春风和气也,如何不乐?由今观之,乃知圣训切中学者之病。世间亦不可谓无知者,旧习一胜,随即昏失。间或好矣,往往力量轻薄,工夫不继。又未免于怠荒。此知及之为难,而仁守之尤不易也。知而不好,与不知同。好而不乐,与不好同。
  子曰:“中人以上[上声],可以语[去声下同]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人皆可以为尧舜,性无有不善也。若论资质,则大略自有三等。上知下愚,固不可移矣。中人以上之人,已不易得。中人以下,蒙蔽之深。去下愚,无几而可与之语上也哉。使其可语,虽愚必明。
  樊迟问知[去声下同]。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去声]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获,得也。)
  乖人道,渎鬼神,知者不为也。仁者难在何处?往往才打不过便放下了。直是到险绝处能勇于一进,然后为得也才有。计获之心,便不是。
  子曰:“知[去声下同]者乐[五教切下同]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知者,知此者也。仁者,能守其所知而不失者也。)
  动则运而不穷,故乐水。静则寂然不动,故乐山。不滞于物,故乐。不夭其天,故寿。然仁者未尝不动,未尝不乐,特别而言之耳。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齐太公始封之国在禹贡青州之地,鲁周公始封之国在兖州。)
  齐坏于霸习,去王道愈远,有圣人作,虽大弊极坏,便可丕变,必曰再变。而至于道者次第,二国之浅深而言耳。期月而可,三年有成,变之规模也。
  子曰:“觚不觚[音孤],觚哉!觚哉!”(觚,饮器,受三升。)
  觚而不觚,不足以为觚矣。为人而不尽其分,得谓之人乎?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从,谓入于井也。逝,往也。陷,溺也。罔,理之所无也。)
  事之有无,或可欺,故可逝理之。是非不可罔,故不可陷。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音扶]!”(约,要也。畔,背也。)
  博学于文而约以礼,非笃志励行者,不能。虽未闻道,亦可以弗背矣。“亦可以”三字宜细玩。夫子之望学者,不止于是也。要端的直须透彻乃善。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音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方九切]者,天厌之!天厌之!”(南子,卫灵公之夫人,有淫行。孔子至卫,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矢,誓也。厌,弃绝也。)
  子路但知其不可,而不知所谓无可无不可,无怪其不说也。子路所见者人,夫子所见者天。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上声]久矣。”(中者,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至,极也。鲜,少也。)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中庸之德。固其日用常事耳,民鲜能久而后以为至焉。呜呼!岂真鲜也哉!
  子贡曰:“如有博施[去声]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音扶]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博,广也。施,惠利也。病者,患其难也。譬,喻也。方,犹指归也。)
  立者,立之斯立之立。达者,先知先觉之名。已欲立而欲人之皆立。已欲达而欲人之皆达。此仁者之心也。偏私自狭,安能如是!学者诚切已而反求,庶不缪其所趋向矣。子贡用心高远,以广惠爱为仁。而夫子令取譬于近,可谓端的。
  
  
  卷四 论语
  
  述而第七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去声]古,窃比于我老彭。”(述,述旧也。作者,已自为之也。比,类也。老彭,商贤大夫。)
  世衰俗薄,不知而作者多。去先王益远,信古者已不易得,况能好乎。夫子所以慨想老彭而窃自比之也,虽然二事则同,而所以为二事者异。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岂斯人所可及哉。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识者,识见之识。何有,言无所有也。)
  不可以探索得,不可以言语求,默而识之,妙不可思,知及之也。识后方知所用力,微厌即怠即荒。学而不厌,仁守之也。虽然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如是而学,如是而诲,而在我实无所有。虚明变化,何厌何倦。故夫子又自曰空空如也。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德,谓之修者,譬如原有此物既坏而复修之也。学之讲,讲此而已。义之徙,徙此而已。不善之改,改其非此者而已。虽曰四事,其实一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申申,其容舒也。夭夭,其色愉也。)
  春风和气,盎盎无边。
  子曰:“甚矣吾衰也[绝句]!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吾不复梦见周公,犹云今不复作此梦耳。圣人之心,无适也,无莫也,何梦不梦之有哉。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据,不放逸也。依,不违也。游者,非专于具事之名。)
  通古今,贯三才,何莫非道。道者无所不通之名也。但百姓日用而不知耳。得此,谓之德。全此,谓之仁。是故发轫首涂,莫先于志。志不先立,何据何依?艺曰游,则以学文之谓也。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修,脯也。十脡为束。)
  束修贽,礼之至薄者。苟以是心至,则无所不诲矣。互乡之进,鄙夫之问,可以见圣人之用心。
  子曰:“不愤[房粉切]不启,不悱[芳匪切]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扶又切]也。”(愤者,心求通而未得启开导之也。悱者,口欲言而未能发警悟之也。一隅,物之一角。反者,还答也。复,再也。)
  此章备见圣门教人之深旨。愤悱者,求而未获,窒而未通,汲汲皇皇,愿见而不可得之时也。于此一启,其机即矢去川决矣。孟子跃如也,正合斯训。然亦触类而通,方可再叩。不然徒渎蒙无益。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临丧而求饱,既哭而遽歌,稍知礼者不为也。须识夫子所以不饱于有丧者之侧,与不歌于哭之日,其心为如何,方见得圣人情性之正。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上声]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音扶]!”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皮冰切]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去声]谋而成者也。(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大国三军。徒搏,曰暴。徒涉,曰冯。)
  曰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贤人之事也,若夫用之便行,舍之便藏,则行藏系于用舍,而系于治乱,非磨不磷、涅不淄者,不能也。唯我与尔有是。夫子所以许颜渊者,大矣。而子路乃以行三军为问,虽然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是真行三军之要旨也。因事启谕,切实的当。子路之疾,针砭斯言。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去声]。”(执鞭,贱者之事。)
  圣人岂苟执鞭以求富贵者,所以甚言无可求之理,以绝学者外诱之根耳。贪鄙之徒,不安分义,狗彘其行,穿窬其心,争锥刀,尽锱铢,孳孳营营,死而不悔,是固不足道也。有志于学,而丰约之际未能无意,已不可与入道,况求富乎?信能于圣人所好之旨而有味焉,则充诎陨获之病,不攻而自去矣。
  子之所慎:齐[侧皆切]、战、疾。
  齐交神明,战系安危,疾系死生。圣人固无时而不谨也。于此三事愈加谨焉。故门人特记之。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三月,宜自为一句。斯,指齐也。)
  子在齐闻韶者,三月,每感其音之尽善尽美而忘肉食之味也。虞舜远矣,不谓此乐,乃闻于齐乎。若谓一闻韶音,历三月之久而不知肉味,固无此理。史记三月上加“学之”字。学之而至于忘味,又大不然。
  冉有曰:“夫子为[去声下同]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为,犹助也。卫君,出公辄也。灵公逐其世子蒯聩。公薨,而国人立蒯聩之子辄。于是晋纳蒯聩而辄拒之。诺,应辞也。伯夷、叔齐,事见雍也篇。)
  卫君父子而争,夷齐兄弟而逊,即此形彼,是非自明。所谓求仁而得仁者,仁安在?如何求?如何得?亦曰孝友两尽,不失其本心耳。若好名逊国,却不是仁。
  子曰:“饭[符晚切]疏食饮水,曲肱而枕[去声]之,乐[音洛]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饭,食之也。疏食,粗饭也。)
  圣人之心,无入而不自得也。故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乐亦在其中。味一“亦”字,岂专以贫贱为乐者哉。虽处富贵而此乐未尝不在。但不义而得者,真若浮云耳。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韦编三绝,用功于易久矣。岂待五十而始学之乎。而此云尔者,盖夫子自度,其学易至五十,可无大过耳。易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者也。四十虽已不惑,然犹未尽于知天命。知天命方是六通四辟,彻底洞然,尽易道之妙,故可以无大过。此非姑为谦辞,未至从心所欲,不逾矩,微过亦未免。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雅,犹索也。后世每云雅故,故索之谓也。礼,非徙诵说,故曰执。)
  学诗学礼,家庭之训不外乎此。至于书,又尧舜禹汤文武诸大圣人圣学相传之旨具在,谓之雅言。见得夫子寻常教人,大要在此三者。学者所宜尽心焉。雅言,先师谓非方言诵诗书及执礼之时,不用乡谈也。
  叶[舒涉切]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音汝]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音洛]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叶公,楚叶县尹沈诸梁,字子高,僭称公也。)
  发愤者,果决勇进之谓。至于乐则疑,无发愤之可言矣。埋头一去,无始无终,澄然虚明,和乐融融,虽死生之变,如云气之在太空,忘食忘忧,以至忘老。呜呼!妙矣!岂章句文义可解释而强通哉!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且要识,所谓知之者何事?求之者何物?圣之为圣,正在这里,岂区区章句文义云哉。自昔圣人未有不学而成者。夫子虽谦辞以勉人,亦实事也。
  子不语怪、力、乱、神。
  异端专言神怪,纵横专言力乱,圣人设教皇极之道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三人与俱,其中必有善者,不然亦必有不善者。善者吾从,不善吾改,皆吾师也,故必有我师。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徒雷切]其如予何?”(魋,宋司马向魋也,出于桓公,故又以为氏。)
  非夫子恃天生之德,谓魋不能为己害也。纵我可害,天之与我者可害乎?横逆之来,无非大顺。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天!何言哉!风雨霜露,无非教也,何隐之有!此最是吃紧道与人处。要就“无行而不与”上会取。
  子以四教:文、行[去声]、忠、信。
  非文不著,非行不实,非忠信不立,名四而实一。忠信为主,行次之,文又次之。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胡登切]者,斯可矣。亡[读为无]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善人者,无不善之名。有常者,不变之谓。惟能不变,方可进学而纯于善耳。然而亦不易得也。故曰斯可矣。如下文所言三者,虚诞无实,乃后学之通患。如之,何其有常哉?圣门工夫只一常字,是力行之要,所以拳拳乎此。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食亦切]宿。(纲,提纲绳也。弋,以生丝系矢而射者。宿,宿鸟也。)
  圣人爱物之仁,每于不得已而见之。此章有汤网三面之意。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如字]之,知之次也。”
  作者,所以发挥其所知。不知而作,何以作也?多闻能择以从其善,多见能识而不缪于是非,而谓知之次焉,则所谓知者,果安在哉。岂多闻多见之谓也哉。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贤遍切],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已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互乡,乡名。唯何甚,犹云不应如此之甚也。)
  人患溺于流俗,不能自拔耳。有向慕之诚,固圣人所不弃,况能洁已以进哉。进则与之,甘于自退者,不与也。洁则与之,自此以往者,不问也。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所以为皇极欤。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仁,人心也,岂远于人哉。然而举世茫茫,不啻数千万里之隔者,人自远之耳。欲仁,仁至,非有物自外而来也。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七住切]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陈,国名。司败,即司寇也。昭公,鲁君,名稠。巫马姓,期字,孔子弟子,名施。揖者,司败揖之也。相助匿非曰党。鲁与吴皆姬姓,谓之吴孟子者,讳之,使若宋女子姓然也。)
  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鲁先君乎。正使指言同姓之事,圣人犹当有所处。泛问知礼而遽斥先君之讳,可不可也。司败不察,辄以为党。夫子不辨自以为过,非至圣,孰能与此。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去声]之。(反,复也。)
  歌所以吟咏情性,善者得其正者也。必使反之,纡余以畅其旨。而后和之,从容以答其意。抑扬反复,读之如在春风和气中。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文莫犹人,犹云莫也如人,谦辞也。未之有得,则断不敢居之,辞愈谦也。于此可见,文行事体不同,躬行君子之不易如此。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为,犹习也,言用力于仁也。)
  不敢以仁圣自居,而曰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言方用力于此云耳。此夫子之所以仁且圣欤。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力轨切]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祷久矣。”(祷,谓祷于鬼神。诔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词也。上下,天地也。天曰神,地曰祗。)
  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门人高弟乃有斯言乎。问曰有诸?警之深矣,何子路犹未喻也?知夫子之所以祷,则知夫子之所以圣。
  子曰:“奢则不孙[去声],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孙,顺也。固,陋也。)
  先王制礼,所以辨上下。定民志俭而陋,非中道也。不犹愈于不孙乎。不孙后何所不至。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坦,平夷也。荡荡,无际畔也。)
  君子之心,虚明洞然,无毫发意念。小人行险侥幸,颠冥而不自反,如坐囹圄,如落陷穽,茫茫昼夜,醉生梦死。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厉,严肃也。)
  温而不厉则弛,威而猛则暴,恭而不安则拘。此三句描画圣人,宛然可想。
  
  泰伯第八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泰伯,周大王之长子。知幼弟季历之子昌,有圣德,遂与次弟仲雍迯之荆蛮。于是立季历传国,至昌是为文王。三让,先儒谓固让也。或曰迯荆蛮一也,文身断发示不立二也,并仲雍而去之三也。其迹不著,故无得而称。)
  泰伯让国而直曰让天下,何哉?泰伯知季历之有子矣,殆非让国也。民无得而称之,此所以为至德欤,非吾圣人万世无称矣。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丝里切],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古卯切]。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葸,畏惧貌。绞,急切也。君子,谓在上之人。兴,起也。偷,薄也。)
  恭慎勇直,皆德也。无礼以节之,则未免有弊。虽然笃于亲,不遗于故旧,又风俗之枢机。而礼之所以为礼者也,风移俗易,礼制行焉,则四者之弊去矣。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音扶]!小子!”(启,开也。诗小旻篇。战战,恐惧。兢兢,戒谨。临深,恐坠;履冰,恐陷也。)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岂特身体发肤之不敢毁伤也哉。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平时所以戒谨恐惧而不敢须臾离者,其所全者大矣。启手启足而曰知免,学者毋徒曰手足云也。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去声下同]暴慢矣;正颜色,斯近[去声]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孟敬子,鲁大夫仲孙氏,名捷。问,问疾也。将死言善,谦辞也。贵,重也。暴,粗厉也。慢,放肆也。信,实也。辞,言语。气,声气也。鄙,几陋也。倍与背同,谓背理也。笾,竹豆。豆,木豆。)
  动容貌便须远暴慢,正颜色便须近信,出辞气便须远鄙倍。三个斯字甚紧切,有不可须臾离之意。且要识所以远暴慢,所以近信,所以远鄙倍者,其实安在?非是临时逐项旋整顿过也。君子切身日用,在此三事,器物之末,则有攸司。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校,计校也。吾友,先儒谓颜渊。详味昔者二字,当是追述于既亡之后也。)
  所有者,忘不耻于问也。所得者,内不耀于外也。所乐者,天不竞于物也。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平声]?君子人也。”(与,疑辞。也,决辞。)
  辅遗托国而不能不变于危疑之际者,多矣。必也处大变,定大难,节操凛然不可挠夺,然后为君子也。伊周而下,如诸葛孔明,当得可以字。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弘,宽大也。毅,刚立有守也。道,犹行也。)
  范围无外,本未始不弘,刚健不息,本未始不毅,意起念动。始蔽始亏,隘矣,不弘矣。始回始挠,馁矣,不毅矣。断断曰不可以不弘毅,所以勉学者用力于仁也。任重道远而下,特发挥其旨,以明不可不勉者如此耳。乐以忘忧,何重何轻,老将至而不知,何远何近。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三百篇无邪之旨,抑扬讽咏,足以感发人心,油然兴起,故兴于诗。礼者,人心之大闲,天则之不可逾者,故立于礼。乐所以养人心之和,使无非僻之侵,故成于乐。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百姓日用而不知,圣人岂不欲使知哉。蠢蠢群愚,其蔽已甚,虽欲使知之而不可得耳。斯言,所以叹惜之也。
  子曰:“好[去声]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尚勇而恶贫,必自为乱。疾恶而已甚,必致其乱。安分有容,则无二者之患矣。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骄,矜夸。吝,鄙啬也。)
  骄则易于自满,吝则梏于自私,二者拒善之藩篱也。才愈美,病愈深,其它何足观哉。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谷,禾之实。)
  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谷,学之成实,时也。斯道无穷。夫子岂责成于三年者哉。所以甚言其不易得,以勉进后学耳。得后方实,未得皆虚。
  子曰:“笃信好[去声]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贤遍切],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乾初九文言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不是确乎不可拔,如何做得上面许多事?好学而信之笃,守道而死不变,确乎不可拔之谓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出位而思,只是不安分。与畔官离次者,其失均也。
  子曰:“师挚[音至]之始,关雎[七余切]之乱,洋洋乎!盈耳哉。”(师挚,鲁乐师,名挚也。)
  师挚之始岂雅颂,未得其所之时乎,何独关雎之洋洋也。不然则因挚之适齐,追感畴昔而叹耳。
  子曰:“狂而不直,侗[音通]而不愿,悾悾而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侗,无知貌。愿,谨厚也。悾悾,无能貌。)
  书称九德交济其偏,圣人所以施教也。既狂而又不直,既无知而又不愿,既无能而又多诈,圣人且奈何哉。故曰吾不知之矣。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此知及之,后仁守工夫也。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况悠悠自恕者乎。玩“如不及”三字,如何斯须懈?得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正此不及之谓。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去声]焉。”
  微动纤毫意念,便与了纯德孔明。无体无方,巍巍天下我何与也。故舜不以为泰,禹行其所无事。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唯,犹独也。则,法也。荡荡,无际畔也。焕,光明也。)
  天之所以大者,何如尧之所以则者。何在宜乎,莫得而名状也。范围无外,变化无方,事业文章光辉发越。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去声]。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五人,禹、稷、契、皋陶、益。乱,或作乿,古治字也。十人,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其一妇人,邑姜也。)
  斯指武王时也。舜有五人,武王有十人。故曰唐虞之际,于斯为盛。然且邑姜预焉,此其为才,岂易得者乎。以服事殷,乃文王之德。而夫子特书于武王之后,其指微矣。
  子曰:“禹,吾无间[去声]然矣。菲[音匪]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音弗]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呼域切]。禹,吾无间然矣。”(菲,薄也。黻,蔽膝也,以韦为之;冕,冠也,皆祭服。沟洫,田间水道也。)
  间,如“连得间矣”之间。无间者,无罅之可议也。才有一毫之私,便有一毫之间。
  
  卷五 论语
  
  子罕第九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罕,少也。)
  利非世俗之所谓利。若世俗之利,岂特罕言而已哉。曰命,曰仁,非可以口耳传也,故不易语。虽然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则固有不言而言者耳。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达巷者,党名也。执,偏执也。)
  党人能以大哉赞夫子,在当时岂易得者。但以博学无所成名为大,则又未知圣人之所以大耳。有所执即有所名。夫子发吾何执之义,其为大便自可见。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深言其不然也,所以晓门弟子。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麻冕,缁布冠也。纯,丝也。俭,谓省约。缁布冠,以三十升布为之,升八十缕,则其经二千四百缕矣。细而难成。臣与君行礼,当拜于堂下。君辞之,乃升成拜。泰,骄慢也。)
  从众违众,或古或今,惟其可而已。继周损益规模可以略见。或曰:何以又云服周之冕,曰周之衰也?俗坏,文浮侈,然徇欲以逞,无复先王之旧矣。而有纯俭者焉,所以特取之救时弊也。此正与其奢也宁俭之意若。夫子得时行道,定一代之制作,必若答为邦之问而后可。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意必固我,皆私也。大抵都从意上起,一节深一节。本心澄然虚明,如何著得此四字。绝者,去之。毋者,所以绝也。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去声下同]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去声]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匡,地名。阳虎曾暴于匡,夫子貌似阳虎,故匡人围之。文,即道也。兹,此也,夫子自谓也。后死,后我而死者,据遇难之时而言也。)
  斯文之丧未丧在天,则夫子之死生,固不在夫子也,匡人且奈何哉。
  大[音泰]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平声]?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太宰,官名。与,疑辞也。固者,固是也。纵,犹使也。纵之将圣,言将使之为圣人也。牢,姓琴,字子开,一字子张,孔子弟子。试,用也。)
  大宰称夫子之圣而曰多能,子贡答以天纵之圣而又多能。大宰未足与议也,而子贡之见乃复支离如此,夫子一扫其固陋而直以不多谕之。道一而已,果在于多乎?知所以不多则知所以圣。此语正切子贡之病,不试故艺,贱故多能。琴牢因举夫子旧语,助明之。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音扣]其两端而竭焉。”(空空者,空之又空,彻底洞然,一无所有也。叩,击也。问,难之也。两端,犹言两项也。竭,尽也。)
  有意则有知,无意则无知。所贵于觉者,觉此无知之妙耳。圣人之心如太虚然,故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学者往往以多能多识为务。圣人恐起意亿度之害道也。特发无知之旨以示之。无知如何,下文所以证也。鄙夫之问,若易答矣。我实空空无有,止扣其两端而已竭焉。明乎此,则知。虽言未尝言,虽思未尝思,而舜禹之所以不与,所以无为,可默喻矣。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平声]!”(凤,灵鸟,文王时鸣于岐山。河中龙马负图,伏羲时出。)
  河图、凤鸟,瑞世之符,非必皆然也。夫子特假此,以叹时之不可为耳。《春秋》之作而绝笔于获麟,何哉?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齐衰,丧服。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贵者之盛服也。瞽,无目者。)
  作者,敛然而起。趋者,翼然而疾。皆敬之容也。于此三者,虽少必尔,诚心所形,无间长幼也。
  颜渊喟[苦位切]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已。”(喟然,叹声。弥者,愈也。循循,从容不迫之貌。诱,引进也。卓,立也。未,无也。)
  高而不可及,坚而不可入,忽前忽后而不可定,此正汲汲皇皇,愤悱之时也。人情到此,多不能勇进。夫子却循循善诱,博以文,约以礼,使之欲罢而不能,欲见不得见,欲己不得已,引而不发,惟此时为然。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比瞻忽不同,亦只是若有所见耳。至于欲从末由,则所谓高与坚者,由是也,本非高与坚也。一旦洞然,六通四辟,故又作卓尔之见。此章深见得夫子善教,颜子善学处。先儒论喟然之叹,当在问仁之前,足以破千古之惑矣。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闲[如字],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夫子时已去位,无家臣。病闲,少差也。大葬,谓君臣礼葬。道路,弃于道路也。)
  于本分上有纤毫不安稳处,便是欺天,况诈为臣乎。观死于二三子之手,与死于道路之语,只据本分,气象自然正大。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纡粉切]椟[徒木切]而藏诸?求善贾[音嫁]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韫,藏也。椟,匮也。沽,卖也。)
  忧则违之,未尝韫藏。乐则行之,未尝求沽。子贡殆失问矣。两言沽之哉,不然之辞也。待贾,犹言待时。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东方之夷有九种,欲居者,深叹诸夏之无君,非真欲往居之也。)
  虽蛮貊之邦行矣,何陋之有乎?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鲁哀公十一年冬,孔子自卫反鲁)
  未正之先,雅颂必多失所。雍,颂也,而歌于三家之堂。他可概见,斯道不行于天下。晚歳而归,拳拳一鲁。吁,真不幸矣哉。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纯德孔明,无非妙用。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虽应酬交错而我一无所有,非谦辞也。虚明洞洞,如水镜中象,实未尝有也。流俗于此数者,多不尽其分,故特揭以警之欤。然其大旨,惟不起意乃善耳。有意即有,无意本无,何有之言,学者宜听。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音扶]!不舍[上声]昼夜。”
  愚尝作《竹泉赞》云:源源而来,涓涓而滴,不昼而出,不夜而息,与天地而始终,惟吾之一。
  子曰:“吾未见好[去声下同]德如好色者也。”
  民之秉彝,固好是懿德也,梏之反复,欲蔽情昬,则去禽兽不远矣,安得以其好色之心而好德哉?易犹转枢,难于登天。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求位切],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芳服切]一篑,进,吾往也。”(篑,土笼也。)
  止则止于此矣,而方进者不可量也。或止或往,谁实为之。
  子曰:“语[去声]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平声]!”(惰,懈怠也。)
  个中人闻个中语,句句皆实事也。无所不悦,所以不惰。不然只是空言耳,如何强得。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此道无穷,岂有止哉。见其进,未见其止,所以叹颜子之能自强不息,而惜之耳。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音扶下同]!秀而不实者有矣夫!”(谷之始生曰苗,吐华曰秀,成谷曰实。)
  苗而秀,秀而实,生理之自然也。有以夭阏之,则不尽其天矣。人皆有是四端,其苗之谓欤。是故不可以无学。
  子曰:“后生可畏,焉[于虔切]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来,后来。今,今日也。)
  后生之所以可畏者,以方来者之未易量也。可畏之年不知所勉,至不足畏,则何及哉?古人之于四十,每每致意,如曰不惑,曰强仕,曰不动心之类,盖自幼而学。成德达才,此其时也,故又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可不重欤,可不惧欤。闻言闻道,非谓有闻于人也。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未如之何也已矣。”(法语者,有法度之语,巽与者,巽顺而与之言。绎,思绎也。)
  正大之论,不能不从。婉入之辞,不能不悦。悦而绎,方有味。从而改,方有益。不然则诡随,苟殉之徒耳,何足与之言哉?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人之心,固各有所主也。惟主于忠信,方是立德之本。一失所主,横流奔放,其祸有不可胜言者。圣人所以再提此语,为一章之首而申言欤。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帅,主将也。)
  匹夫有志尚不可夺,况志学者乎。此是力行第一个字。
  子曰:“衣[去声下同]敝缊[纡粉切]袍,与衣狐貉[胡各切]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平声]?‘不忮[之豉切]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敝,坏也。缊,枲著也。袍,衣有著者,衣之贱也。狐貉,以狐貉之皮为裘,衣之贵也。忮,害。求,贪。臧,善也。二句卫风雄雉篇中语。)
  耻衣之不若人,则其人可知矣。观子路车焉轻裘,气象不如是也,才耻于此。不忮则求,能不忮求,何所用而不善乎。夫子所以善之,虽然不以外物为心害,而后可进于道耳。苟进于道,忮求殆不足言也,果可以此为尽善而遂终身乎?夫子所以抑之。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
  易曰:困,德之辨也。平居无事,如何辨得?直到打不过处,方见力量浅深。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无疑故不惑,无累故不忧,无馁故不惧。知,所以致知也。勇,所以力行也。知则仁矣,仁则勇矣。三者只一事。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适之也。”(适道,犹言造道也。权,称锤,衡所取平者。)
  有志于道,决定不回,方可与之共学。悠悠泛泛,一出一入,何足与语也哉。然道非智探力索所可强也。一旦感悟,心通内明,乃自得耳。是谓适道,是谓知及之。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是故贵于立也。此立非力,此立非思,常觉常明,不昏不滞,则万变交错自然不动矣。此仁,守之功也。若夫达权则非圣人不可。桀纣可伐也,管蔡可诛也,蒲盟可背也,南子可见也,此仕止久速。所以为圣之时也。四节功夫,断断乎曰可与,曰未可与,具有科级次第。后世才说学便说权,可谓无忌惮。
  “唐棣[大计切]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首四句,逸诗也。唐棣,郁李也。偏反者,言华之或偏或反也。而,语助也。《诗》云:室迩人远。则此室亦当是言人之居室。然夫子特借此以发何远之旨耳,不谓人也。)
  诗曰: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夫子则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嗟夫,思则得不劳,瞬息不思则不得,风马牛之不相及。思与不思者,谁?远与不远者,何物哉?
  
  乡党第十
  
  孔子于乡党,恂恂[相伦切]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直遥切下同]廷,便便[旁连切]言,唯谨尔。(恂恂,信实貌。便便,辨也。)
  入里必式固,自不当以颊舌多尚人,况吾夫子也耶。然愚三复斯旨深悟处。乡党之道,恂恂,似不能言,宜优游涵泳而得之。若宗庙朝廷,则有不可不明辨者,但谨而不放耳。或言或不言,虽各有宜,无往而非忠信笃敬也。他人才多言便佞给,必不谨。才不言便缄嘿,必不能恂恂。圣人于枢机,甚重记言行者,特冠一篇之首。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苦旦切]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鱼巾切]如也。君在,踧[子六切]踖[子亦切]如也。与与如也。(侃侃,和乐貌。訚訚,中正貌。踧踖,不敢自安也。与与,不忘向君也。)
  下大夫则侃侃,上大夫则訚訚。君在则踧踖与与。等级高下,无适不宜,变化虚明,自然中节。
  君召使摈[必刃切],色勃如也,足躩[驱若切]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赤占切]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摈,主国之君所使出接宾者。勃,变色貌。躩,盘辟貌。所与立,同为摈者,摈用命教之半,如上公九命,则用五人。揖左人,则左其手;揖右人,则右其手也。襜,整貌。翼,如鸟舒翼也。)
  此一节,记摈相之容。色勃足躩,重君命之始也。宾退必告,谨君命之终也。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屛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入公门如不容,过位言似不足,升堂屏气似不息,君愈近而愈肃也。出降一等逞颜色,君渐远而渐舒也。没阶言趋进者,进复于位也。复位言踧踖者,不敢自安也。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平声]。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缩缩[色六切],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直歴切],愉愉[羊朱切]如也。(圭,诸侯命圭。聘问邻国,则使大夫执以通信。如不胜者,如力不能堪也。上堂则如揖,下堂则如授圭,于人皆恭也。战色,战而色惧也。缩缩,举足促狭也。如有循,言行不离地,如缘物也。享,献也。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实。私觌,以私礼见也。愉愉,色和也。)
  执圭者,通信之始,故如战色,谨之至也。享礼者,交际之时,故有容色,气之和也。私觌者,燕见之暇,故愉愉,情之亲也。阳开阴阖,无非造化自然。
  君子不以绀[古暗切]緅[侧由切]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研奚切]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去声]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上声]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去声]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君子,言大凡也。绀,深青扬赤色,齐服也。緅,绛色。三年之丧,以饰练服者。饰,领缘也。红紫,间色也。亵服,私居服也。亵服犹不用,其它可知。袗,单。葛之精者曰絺。麤者曰绤。表,外也,出必加外衣也。缁,黑色。羔裘,用黑羊皮。麑,鹿子,色白。狐,色黄。以衣裼裘,欲相称也。亵裘长,欲其温。短右袂,便用事也。寝衣,衾也。长一身有半,舒缩自便,覆足不露也。狐貉,毛深温厚,私居适体也。君子常佩,惟居丧则否。朝祭之服,裳用正幅如帷,要有襞绩,而旁无杀缝。其余若深衣,要半下,齐倍要,则无襞绩而有杀缝矣。丧主素,吉主玄,吊必易素也。吉月,月朔也。)
  服者,身之章也。其色有宜,其制有度,其用有节,皆所以防非僻之心而养之以正也。先圣垂训如此,故概以君子言之。
  齐[侧皆切下同],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齐,则沐浴而着明衣,所以明洁其体也。)
  变食者,变其常日之馔。迁坐者,迁其常居之所。皆所以严祀事也。
  食[音嗣]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音嗣]饐[于逸切]而餲[追迈切],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而甚切],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音嗣]气。唯酒无量[去声],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音士]菜羹,瓜祭,必齐如也。(食,饭也。精,凿也。饐,饭伤热湿也。餲,味变也。鱼臭烂曰馁。肉伤曰败。色恶臭恶,味败而色臭变也。臭,气也。失饪,烹调失生熟之节。不时,非时之物也。割不正,谓割牲之不以礼者。食以谷为主,不可使肉气胜之。无量,言不足为杯之限,惟以不及乱为度也。沽、市,皆买也,恐不洁。姜助胃不多,恐伤胃也。祭于公,助祭公家。不宿,不经宿也。出三日,供之者迟,慢神失礼也。)
  滋味所以养血气,一失其宜,则伤生矣。圣人于此,纤悉不苟,非为口腹也。凡十余条,皆节饮食之道。食不语,寝不言,不特严于自防,亦且周于养生。祭肉不慢,虽薄必齐,所以事鬼神也。
  席不正,不坐。
  圣人之心,无时而非正,起居饮食皆行其所安也。后世乱伦失次,人道冺冺,有弗暇恤,而暇一席之计乎?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乡人傩[乃多切],朝服而立于阼阶。(杖者,老人也。六十杖于乡。傩,所以驱疫。阼阶,东阶也。)
  不敢先杖者而出,所以尊乡老。朝服,非特安室神,且与乡人共敬其事也。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再拜送之,重而有情也。辞曰未达,恭而不诡也。
  厩焚厩。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圣人之仁有义行焉。若人与马,杂问便不可。爱无差等,墨子之学也。记者特书不问马三字,深见圣人之心。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扶晚切]。疾,君视之,东首[去声],加朝服,拖[徒我切]绅。君命召,不俟驾行矣。(食或馂余,故不荐。正席先尝,如对君也。腥,生肉也。先饭,为君当食也。君视疾,则迁之南牖首东而面北,加朝服于身,引大带于上也。不俟驾,急趋徒行,不敢留君命也。)
  食则先尝,腥则熟而荐,生则畜,重君赐也。
  入太庙,每事问。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于我殡,殡于其家也。)
  死无所归,朋友之责也。夫子以身任之。独拜祭肉,所以重先祖。
  寝不尸,居不容。见齐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有盛馔,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尸,仰卧如死也。容,容仪。式,车前横木。有所敬,则俯而凭之。负版,持邦国图籍者。)
  寝不尸,虽寝而未尝肆也。居不容,非惰也,申申夭夭是也。前言虽少必作,而此又以亵狎言之圣人。于人其有亵狎者哉,犹至亲且密云耳,甚言其不敢慢也。凶服不必齐衰,故变。与式亦异。盛馔与迅雷风烈必变,重主礼,敬天威也。
  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绥,挽以登车者。内顾,回视也。)
  正立而执,不特威仪有度,稍不正且倾敧矣。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皆车中安重之容也。正大气象,可以想见。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九用切]之,三嗅[许又切]而作。(雉,文禽。色者,指雉而言也。共,供之也。嗅者,嗅其气也。作者,起而不顾也。)
  色斯举,与翚斯飞之类,语法正同始也。但见有色之飞举,中也翔,终也集。于山梁而后知其为雌雉焉。夫子连发时哉之叹,其义大矣,其旨远矣。子路取而共之,何为者哉?三嗅而作,不与之言而示之意。
  
  
  
  卷六 论语
  
  先进第十一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先进后进,犹言前辈晚辈也。此非文质彬彬之君子,乃后生晚辈之浮于文者,以君子自命而反谓前辈为野耳。前辈,指先王盛时人物也。)
  夫子既从周之文矣,曷为而又从先进乎?从先进即所以从周也。曰从周乐其文之盛,曰从先进反其文之弊。
  子曰:“从[去声]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去声]: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不及门,言此时皆不在门也。)
  或谓夫子因材教人,于此可见。愚谓不然,一元之气,浑浩流转,万物之形色于其间者,自各随材而成就。四科之目,圣门初未尝有如许分别也。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音悦]。”
  有所疑难,则因有所发明。心通内融,言无不说,何疑难之有!曰非助我,深喜之辞也。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去声于其父母昆弟之言。”(间,隙也。)
  父母兄弟无一毫之间,人言何自而可间也。非诚孝所积,深信不疑,未易至是。不然浮言一入,天属为仇矣。
  南容三[去声]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去声]之。(诗大雅抑之篇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三复者,一日三复,斯言事见家语。)
  斯言之玷,尚知其不可为,则出处进退,必不苟然者矣。此章与公冶长篇之言正相表里。圣门之择婿以此哉。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去声]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夫子两称颜回之好学,而叹其短命,以死使之得年,则所到岂易量哉。当时门弟子,非尽游惰,必若斯人,而后谓之好学耳。哀公君也对之特详。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颜路,渊之父,名无繇,少孔子六岁,亦受学焉。椁,外棺也。请,卖车以为之。鲤。孔子之子。字伯鱼。时孔子已致仕,尚从大夫之列。)
  易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苟义不可以不乘,安可舍之而徒行哉。椁之有无,车之用舍,定于鲤死之日矣。非于回而有吝也。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去声]予!天丧予!”(噫,伤痛声。)
  斯道有传,虽千载之下,犹夫子之未丧也。道在颜子,而颜子死矣,非天丧夫子乎?伤哉斯言,可谓痛切。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去声]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音扶]人之为[去声下同]恸而谁为!”(恸,哀甚也。夫人,谓颜渊。)
  夫子之恸,不为他人发也,何独私于颜子哉?从者怪其恸,而夫子特未以为恸,夫子殆非私也。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音扶]二三子也。”
  死葬以礼,谓之无违。宜厚而薄,宜薄而厚,皆非礼也。孰谓颜子之死而不以礼葬乎?二三子袭世俗之陋,重违师训,而纳友于非礼。夫子所以叹悼而深责之。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于虔切下同]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名有人鬼之异,道无人鬼之异。身有生死之殊,道无生死之殊。人鬼死生实一非二。能事人则能事鬼矣。知所以生,则知所以死矣。
  闵子侍侧,訚訚[鱼巾切]如也;子路,行行[胡浪切]如也;冉有、子贡,侃侃[若但切]如也。子乐[音洛,先儒谓此有曰字]。“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訚訚、侃侃,释见前篇。行行,刚强貌。)
  曰訚訚,曰行行,曰侃侃,皆其情性自然也。夫子所以乐之。由也,好勇逆知,其不免示戒深矣,而卒死孔悝之难,悲矣。
  鲁人为长[如字]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音扶]人不言,言必有中[去声]。”(长府,藏名,所以藏货财。为者,改作之也。仍,因也。贯,事也。)
  从事府藏,聚敛之门也。问之以仍旧贯如之何,又难之以何必改作,闵子之意深矣。言必有中,如射中的。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家语谓: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
  观子路行行气象,于和平之音必有不足,奚为于丘之门,非绝之也,抑而进之也。门人便不加敬,则不知子路甚矣。夫子之墙数仞,得其门者盖寡。由也升堂,岂易得哉。复指其所到之次第言之,非特破门人之惑也。何谓堂,何谓室,何以升,何以入?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圣人之道,至于中而止,过与不及,皆非也。观问交一章,二子气象可见。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去声]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周公,以叔父位冢宰。若季氏,诸侯之卿耳,而富过之。鸣鼓者,声其罪也。)
  冉有门人高弟,所以佐季氏者,如此哉。聚敛二字,岂圣门所宜有。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况富于周公而又附益之耶。势利汨于外,得失乱其中,波荡从之,恬不知耻,殆不容于诛矣。鸣鼓而攻,何益于事,谓之可者,斥绝之辞。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婢亦切],由也喭[五旦切]。(柴,姓高,字子羔,孔子弟子。家语言其“足不履影,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泣血三年,未尝见齿。避难而行,不径不窦。”盖质实愿悫之人也。鲁,钝也。辟,偏执也。喭,粗俗也。)
  曾子一唯正,是以鲁得之,往往此事多就聪明上走作,惟其鲁所以其志笃,其守固,而有一旦脱然之悟也。偏执粗俗工夫,如何得到这上。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去声]。”(庶,庶几也。惟觉故空。屡空者,其觉不一也。命,天命也。货殖,货财生殖也。亿,意度也。)
  空则心本洞然,万里昭彻,无纤毫凝滞也。方屡空,所以庶几至于圣,则空空矣。命,即此道也。逆此曰方命,复此曰即命,达此曰知命。有意理财,务植己私,安能受命乎?私意揣度,纵或屡中,非明睿所照也。空则自明睿。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践迹,实履也。入于室者,入善人之室也。)
  堂堂乎张,未必实履,徒问之何益?所谓善人者,念念无恶之人耳。然非实履,则亦不能自造其奥也。践迹二字,正切子张之病,箴之。
  子曰:“论笃是与[如字],君子者乎?色庄者乎?”(与,许也。色庄者,外貌庄严也。)
  闻人言论笃实而遂许之,安知其为君子乎?为色之庄者乎?君子表里如一,辞气之出,固无不善。而言论之可喜者,恐未必皆君子耳。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本心本中,本无偏也。抑其过,勉其不及,则中。我自有,岂待外求。虽然闻斯行之,见义勇为之谓耳。若从季氏而所行如此,岂夫子之所谓闻哉。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音汝]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后,谓相失在后。敢死者,奋身当难也。)
  不幸遇难,回必为夫子死矣。子在,如之何而敢死乎?玩一敢字,则回之死不死,系夫子之在不在,义甚重,一死甚轻。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平声]?”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平声]?”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子然,季氏子弟。异,非常也。曾,乃也。)
  以道事君者,合则留,不合则去,不然苟备位耳。故曰具臣。夫子发明大臣之义,所以深罪二子。季氏不道,隐然可见。子然因具臣之说,遂有从之之问。夫子直以弑父与君,亦不从也答之。不特切中斯人之隐微,具见二子于他事无不从。所以罪之者愈深矣。有识闻之,可以愧死。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音扶下同]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去声夫]佞者。”
  日用常行,无不是学,何必读书而谓之学乎?子路之对,未为非也。子羔质美学未优,而遽仕且陷之季氏之门,则贼之甚矣。子路不悟,但饰词以对,故夫子恶之。味一贼字,为之太息。
  子路、曾皙[星历切]、冉有、公西华侍坐[才卧切]。子曰:“以吾一日长[去声]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去声]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音机]馑[音仅];由也为之,比[必二切下同]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诗忍切]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去声]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苦耕切]尔,舍[上声]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士免切]。”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去声]春者,春服既成。冠[去声]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鱼依切],风乎舞雩[音于],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音扶]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平声]?”“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皙,曾参父,名点。毋吾以,言勿以我年长而难言。不曰德而曰长,谦辞也。何以,何用也。率尔,轻遽之貌。摄,管束也。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因,仍也。谷不熟曰饥。菜不熟曰馑。知方,知所向方也。哂,微笑也。方六七十里,小国也。如,犹或也。五六十里,又小。足,富足也。俟君子,谦不敢自任也。宗庙之事,祭祀也。诸侯时见曰会。殷见曰同。端,玄端服。章甫,礼冠。相,赞君之礼者。曰愿学,曰小,皆谦辞。皙方鼓瑟,故末问及之。希者,将对而音希也。铿者,忽舍瑟起而其声铿然也。撰,具也。春服,单袷之衣。浴,盥濯也。沂,水名,在鲁城南,地志以为有温泉。风,乘凉也。舞雩,祭天祷雨之处。咏,歌也。唯求唯赤而下,又皙问而夫子答之也。
  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子路率尔而对,非为国之道也。是以哂之。求赤,辞虽谦退,要皆志在有国耳。点也不然,观其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翛然远韵,迥出流俗之表,青阳迟迟少长,春衣浴沂,风雩咏歌而归,非实见天地万物,在吾变化鼓舞中,安得有此气象。夫子之曲肱颜子之陋巷者也。夫如此而后可以优。为三子之事,区区三子者之志趣,总不脱季氏之网而已。喟然与点,安得不为之喜也哉。
  
  颜渊第十二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克,犹除也。已,我也。复,反也。礼,即天则之不可逾者。由己,自己之己。目,条目也。勿者,禁止辞。事斯者,从事于此也。)
  仁即人之本心,心本虚明,无方无体,范围天地,其大无外,只为有我。始昏始亏,放逸乎天则之外,而本心蚀矣。大凡意念虽各不同,未有不从我上起,有我则百邪交丛,无我则百念皆空,是故贵于克也。己克则心本无恙,天则不逾。所谓复礼也,非复礼之外又有仁也,复礼即所以为仁也。故曰克己复礼为仁。诚能一日克己复礼,霾雾披扫,清明洞然,而天下皆归吾仁矣。非今日而始归也,天下本在吾仁中。昔蔽而今悟也。虽然用工切实,则诚在我,岂他人所能致其力哉。下文视听言动之目,即为人由己之事也。且如视时,是虽欲视,动于一念,隐然未露,知其非礼,随即灭然,是之谓克。以至曰听,曰言,曰动,未有不息念虑之微,而致其力者。非制之于口耳,制之于事为,而后谓之勿也。愚尝作四箴,附于后。炯炯而昧,有不见焉。冥冥而居,交眩我前。于戏戒哉,弗此之求,而瞳子之尤哉。[视箴]万籁寂然,听本无声。无声之听,不震而惊,寂然尔矣,耳乎晚矣。[听箴]噤尔口,卷尔舌,不知嘿嘿之滕说。[言箴]騄駬交蹄,寰海长驱,尔处尔室,人谁尔知。[动箴]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出门使民,易于放失,如见大宾,承大祭,则颠沛造次,必于是矣。不欲勿施,无间于人已也。邦家无怨,无间于穷达也。非克己者,不能。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音刃]。”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司马牛,名犁,向魋之弟,孔子弟子。讱,忍也,难也。)
  难,即先难后获之难。方孳孳焉,但见其不易,敢轻有言乎。为仁则必讱,非讱之为仁也。虽然告司马牛者如此耳。一日克己,天下归仁。初亦何难之有。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音扶]何忧何惧?”
  易曰: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不疚者,此心澄然,无纤毫疵病之谓。素其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何所忧惧乎?司马牛处同气之变,故告之以此。君子自然不忧不惧,非不忧惧之为君子也。内省二字,是用力处。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曰命曰天,一定而不可易。死生富贵皆然也,况兄弟之有无乎。君子所可致力者,尽其在我而已。敬以直内而无失,恭以与人而有礼,则四海之内均气同体,何往而非兄弟也。此语虽弘,未能无过,明立爱之义而后得之。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庄阴切],肤受之愬[苏路切],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浸润者,如水之渐渍。谮,毁人也。肤受者,近傍肌体而渐入之不遽,为深切之言也。愬,诉其阴私也。)
  急遽者,人易疑。深切者,人必察。惟夫渐渍而入近傍而言,是以衷奸而不虞,柔行而不露,稍无定见,鲜不惑矣。夫子谓未足以尽之,而又叹之曰远。苟人言之来,的然见得分晓后,虽四方万里如在几上。不然则于近而蔽,安能远也。故中庸亦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明字下。申一远字,极有味。虽然大公无我,而后可以语此。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上声下同],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人之所信,如木有根。其根一拨,随即僵仆。是故父子无信,则无以亲。君臣无信,则无以义。夫妇无信,则无以别。长幼无信,则无以序。纲沦法斁,人道泯灭矣。何自而能立哉。夫子始论为政,谓斯民不得其养,不安其生,则非空言所可孚耳,非谓信在兵食之后也。兵食,即所以信也。子贡直就三者反复问难,究见根底。此圣门之所以善学欤。论食则兵为轻,论信则死为轻。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其郭切]犹犬羊之鞟。”(棘子成,卫大夫也。夫子,指棘子成。子成谓君子质而已矣,子贡叹惜其说,谓君子之不然也。驷,四马也。不及舌,谓其言已出于舌,四马追不及也。鞟,皮去毛者。)
  子曰绘事后素,又曰文质彬彬,二者虽有先后本,末然不可以相无也。若使文亦如质,质亦如文,浑然无所区别,则虎豹之皮,既去其毛矣,何异于犬羊之皮乎?言文不可无,以针子成之失。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用,国之用度也。彻,通也。周制:一夫受田百亩,而与同沟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计亩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谓之彻。二者,十取其二也。)
  君子厚下安宅,非曰厉民以自养也。鲁初税亩,而此意无复存矣。时君但知责不足于民,而不知求足于己,又乌知足民乃所以足国哉?盍彻之言,虽落落于一时,实万世经邦之大法也。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去声]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祗以异。’”(末二句小雅我行其野之言,谓纵使不以富故,亦适为异耳。证爱欲其生,恶欲其死者之为异也。)
  主忠信凡三,出示人立德之本,至深切矣。徙义,即改过。义不能徙,德安能崇?洪范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爱恶皆私意也。死生有命,岂他人私意所能为哉。此惑之大者,才主忠信,自无此事。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齐景公,名杵臼。鲁昭公末年,孔子适齐。是时,景公失政,而大夫陈氏厚施于国。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景公又多内嬖,而不立太子。)
  景公君臣父子,皆失其道,故孔子告之以是。政者,三纲九法之所系也。纲沦法斁,人道绝矣。岂直为吾粟而已哉。景公之言,亦是他所见如此。
  子曰:“片言可以折[之舌切]狱者,其由也与[平声]?”子路无宿诺。(片言,一言也。折,剖断也。宿,隔一宿也。)
  狱者两词,情伪亦难决矣。一言折之,非刚明者不能。无宿诺,果于践言也。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听讼者,能决是非于一时耳。使民无讼,则非道洽政治不能。是故圣人,不贵听讼贵无讼。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无倦则不息,以忠则不欺,为政之本也。一言以蔽之,曰诚而已矣。夫子之告子张,大抵如此。居是心之所安处。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凡事不问善恶,必有人焉。成之而后成其事。且如初陷,恶习未甚彰著,亦自畏忌,不敢恣纵,淫朋比德,复从臾相挺,其恶乃济,所谓成者如此。君子唯恐人之不为善,恶则救正之。小人唯恐人之不为恶,善则沮毁之。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其身正,不令而行。同然之机,其应如响。孰敢二字,自有不容。不然者,敢不正矣,如政何哉?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所以甘心为盗而不知耻者,上之人实启之耳。子苟不欲,虽赏不窃。窃岂本心也哉。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于虔切]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偃,仆也。)
  君子小人虽不同,而良心善性未始有异。此以德感,彼以德应,其机疾捷如草从风。是故为人上者,不可不谨所欲也。所欲在善,皆从而善矣。奈何欲杀人而使之就道也哉?答康子问者三,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音扶下同]达也者,质直而好[去声]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去声]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虑以下人,致思详审,非苟相取下也。居之不疑者,自以为是而安为之也。)
  达者,其实孚也。闻者,其名闻也。内不失己,外不失人,自无往而不孚矣。色庄行伪,俨然自诡,苟誉于人,终何为哉?子张真所谓求闻者。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吐得切]、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平声下同]?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修者,治而去之也。慝,恶念也。事者,必有事焉之事。)
  急于计效者,志必馁德,安能崇?厚于责人者,己必恕慝,安能修?忿而不能思难者,见必昏惑,安能辨?三者为学切问,故夫子善之。虽然未有惑不辨而能修慝,慝不修而能崇德者也。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去声]。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去声]也吾见[贤遍切]于夫子而问知[去声],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息恋切]于众,举皋陶[音遥],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爱人知人,仁知之事也。观向也问知之言,是樊迟独于知人之说,而有未达耳。嗟夫!直枉不辨,天下固混混如也。举错一明,是非昭揭,则凡枉者,亦将脱然自失,为直之归。知人之功孰大于此。樊迟犹有未喻,何哉?子夏富哉之叹,所以深赞而明辨之也。选,所以举错,所以远。虽然,仁知未始相离也,不仁者远,所以爱人。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工毒切]而善道[去声]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忠告者,有道相规。善道者,道之以善也。)
  忠告善道,友之义也。须识不可则止之意方善。不然,非特无益于人,自辱多矣。或者告之未必忠,道之未必善,及其不可,则又尤人之不我听也,何取于友哉?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用力于仁者,本非他人能致其力也。无同志之助,无规警夹持之功,倏焉违之而不自觉矣。是故,贵于有辅也。然而无文,亦不足以会友。会,有粲然相接之意。
  
  卷七 论语
  
  子路第十三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去声]之。”请益。曰:“无倦。”(先者,以身先之也。劳即劳民,劝相之劳。)
  有以先之,不令而行。有以劳之,虽劳不怨。为政之道莫要于此。而子路犹请益,何哉?答曰无倦,则不必外此二者而求益矣。天下事那一件不是倦后放下了。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于虔切]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上声]诸?”
  宰,为有司之长。先者,率先之也。能率先,则或苛于责人,或偏于任己,又须赦小过举贤才,方尽善。贤才,固难知举,其所知是矣。而不知者,他人自应不遗也。知其贤而不与立,却不可。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卫君,出公辄也。鲁哀公十年,孔子自楚反卫。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故孔子欲先正名。迂者,远于事情。阙,谓阙所不知。)
  天地定位,而卑高贵贱之名已立。名者,三纲之所以张,五典之所以逊也。正名二字,圣人之大法,为国之大经。《春秋》一书,亦只是正名而已。施之于卫国,固其所当然也。子路以为迂真野矣哉。且名不正,后何如说,得言自然不顺。言不顺,何以行,得事自然不成。事不成,则乱而无序,乖而不和,礼乐自然不兴。既乱既乖,刑罚自然不中。刑罚不中,暴虐是作,民自然无所措手足。如此而谓之政,可乎?故曰: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名才不正,只是苟道。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去声下同],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居丈切]负其子而至矣,焉[于虔切]用稼?”(种五谷曰稼,种蔬菜曰圃。用情,不欺也。襁,织缕为之,以约小儿于背者。)
  农圃,小人之事也。礼义信,大人之事也。上之所好者大,则在下者莫敢不承,四方之民从之如归矣。何以稼为哉?孟子之辟陈相,正是此意。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专,独也。)
  此章见得古人读书,无非切已实事。诵三百篇后,不达为政之理,不能专对四方,虽多何以为哉。诗通于政,故达。诗可以言,故专对。
  子曰:“其身正,不令[去声下同]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正则,不令而行。不正则虽令不从。行与不从,有决然一定而不可易者。谁实使之然哉?此理在人,如何泯没得。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鲁,周公之后。卫,康叔之后。兄弟之国也。鲁三家逐君,卫辄拒父。)
  鲁卫,固兄弟也。世衰道微,莫能相尚,其政亦相伯仲云。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公子荆,卫大夫。)
  善居室者,善处家也。始有曰苟合,言家道可以粗合,非喜其财之聚也。少有曰苟完,言家道可以粗全,非喜其财之足也。富有曰苟美,言家道可以粗美,非喜其富有之为美也。富家大吉,隐然可见,若所美在富,圣人何以善称哉。苟字有谦抑自牧之意。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仆,御车也。庶,众也。)
  聚人曰财庶,则不可以不富也。资富能训富,则不可以不教也。自井田废而民不富矣。自学校废而民不教矣。夫子此语,王政之次第也。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期月,谓周足一月也。)
  春秋之民,急于望治。而先王之制,仿佛尚存。圣人为之特易为力耳。期月已可,其感速也。三年有成,其化洽也。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平声]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胜残,残暴之风衰也。去杀,杀戮之威无用也。旧有此语,夫子称之。)
  善人比圣人,功化固不侔也。然绵历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后世郡县乃有邦之寄,数迁数易如传舍,真能有志于民者,又数十年不一遇也。胜残去杀之效,如之何而可见也哉。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王者,谓圣人受命而兴也。三十年为一世。)
  圣人功化固甚速也,然必三十年之久,而后跻民以仁。盖富而教之,非年岁间事。当时风俗大坏,须是斯民生长教化之中。至于光被,方成仁俗耳。然则三年,何谓有成?曰所以成,必世之规模也。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夫子于正身之道,数致意焉。《大学》所以治国平天下者,端在此耳。故曰于从政乎何有,言不难也。
  冉子退朝[音潮]。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去声]闻之。”(冉有为季氏宰。朝,季氏之私朝也。晏,晚也。政,国政。事,家事。以,用也。)
  季氏专权,不议于公庭而议于私室,不议于大夫而谋于家臣,其无君甚矣。冉有曰政,夫子曰事,非诡辞也,所以正季氏无君之罪也。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去声]。’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去声下同]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几,近也。)
  知克艰者,必无宴安鸩毒之祸,邦所以兴。乐面从者,必无法家拂士之言,邦所以丧。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音悦],远者来。”(叶公,见述而篇)
  说之义,兑卦详矣,非有以深服乎其心,不可强也。所以近者说,则远者来矣。
  子夏为莒[居吕切]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莒父,鲁邑名。)
  欲速者,事事迫切,安能远到。见小者,处处窒碍,安能大成。弘则无此病矣。
  叶公语[去声]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去声下同]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证父攘羊,贼恩甚矣,谓之直可乎?知贼恩之非直,则父子之相隐,乃不直之直也,故曰在其中。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才不放逸,则本心本自无害。居处恭,不放逸于暗室屋漏之地也。执事敬,与人忠,不放逸于交事应物之时也。然有须臾间断,便不可直。云夷狄则其它之不弃可知。此言用力于仁,至为精切。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去声]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去声]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去声]必果,硁硁[苦耕切]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所交切]之人,何足算[悉乱切]也。”(果,必行也。硁,小石之坚确者。噫,心不平声。斗,量名,容十升。筲,竹器,容斗二升。算,数也。)
  耻之于人,大矣。然有耻,非其耻者焉。世之人,一切外物稍不如人,则知恶之。至于天爵良贵,天之所以予我,而人之所以自别于禽兽者,乃甘心自弃,溷溷于蛆蝇粪壤而不知反然,则行已而有耻者,岂不甚可贵乎?行已有耻,方说得不辱君命。子贡善为说辞,故警之以此。若夫孝弟闻于宗党,则行已之一端,所以为次也。言必信,行必果,非大人之事,比孝悌不同矣,所以又为次。下是,则浅中狭量,小器易盈,真溷溷之徒耳,何足数哉。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音绢]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中行者由中而行,无过不及之名也,然而岂易得哉?惟不可得,故思其次。狂者行有不掩,未免于过,却能有志,不肯苟安,故曰进取。狷者不屑不洁,未免不及,却知自好,不肯妄作,故曰有所不为。惟进取而后可与进也,惟有所不为而后可与有为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胡登切],不可以作巫医。’善夫[音扶]!”“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南人,南国之人。恒,常久也。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易》恒卦九三爻辞也。)
  巫而无常,必至于慢神。医而无常,必至于误疾。巫医而无常且不可,况为德者乎!羞辱继之也必矣,故曰不占。言此爻辞,所示不待占而知也。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如和羹,同如济水。有善相告,有过相规,不为苟异,此之谓和。诩诩取下,不择是非,务为苟合,此之谓同。和则不同矣,同则不和矣。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去声]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去声]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乡人皆好之,安知非愿人之徒乎?乡人皆恶之,安知非独行之士乎?是非特未定也。惟为善者之所好,为不善者之所恶,则其人不言而决矣。是故不得于君子而得于小人,有识者耻之。
  子曰:“君子易[去声下同]事而难说[音悦下同]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随材器使,故易事。侧媚无所容,故难说。小人则不然。殉己之欲而正大者,必不投。责人以苛而真才实能者,未必察。公则弘,私则隘也。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心广体胖,自然不骄。志满气盈,自然不泰。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木,质朴也。讷,迟钝也。)
  刚毅则不回挠,木讷则不浮驰,如此等人,资质最美,略无疵病,无世俗污浊之过,学易为力,非近仁乎?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切切,恳到也。偲偲,详勉也。怡怡,和说也。)
  子路问士,而夫子独以朋友兄弟答之。盖三纲五常之道,由朋友而明忠告,善道所系大矣。兄弟,同气也。惟弟不念天显,兄亦弗念鞠子哀,则其于人道何如也。友于兄弟,乃所以孝于父母。然则朋友兄弟之于士行,岂不甚重矣哉。曰切切、偲偲,曰怡怡,与行行气象不同,所以勉之。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善人教民,岂教之战哉。七年之久,必有以得乎其心者,虽胜残去杀之效尚远,然亦可以犯难而不携矣。此与前为邦百年皆著,亦可以三字备见善人事体。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古者兵农未分,伍两军师之法乃其素习,不待教也。况春秋之世乎。夫子之言,为无义战而叹耳。知教则知亲其上,死其长。
  
  宪问第十四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宪,原思名。谷,禄也。)
  不知得时,所以行道。不知俭德,所以避难。龊龊然但志于禄,岂不甚可耻哉。虽然知耻者,不如是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此亦原宪之问也。克,好胜也。伐,夸伐也。怨,忿恨也。欲,嗜欲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特强遏力制而不发耳。其病固在也。故曰不可以为仁。仁者,常觉常明,空洞无体,元不费分毫力,何遏制之有哉。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居,固人之所安也。怀之则苟安矣。有志者不然。非必役役于外而后谓之不怀也。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去声下同];邦无道,危行言孙[去声]。”(危,高峻也。孙,柔顺也。)
  邦有道而不能危言,则非尽忠。邦无道而不能言孙,则非免祸。若夫坚节正操,所谓确乎不可拔者,则未始随世而变也。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不必,未必也。)
  德非期于言也,和顺积中则自然有言。仁非期于勇也,养而无害则自然有勇。然则言岂颊舌,而勇岂血气之谓哉?
  南宫适[古活切]问于孔子曰:“羿[音诣]善射,奡[五报切]荡[土浪切]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南宫适即南容也。羿,有穷之君,善射,灭夏后相而篡其位。其臣寒浞又杀羿而代之。奡,春秋传作浇,浞之子也,力能陆地行舟,后为夏后少康所诛。禹平水土,暨稷播种,禹受舜禅,稷后为周。)
  善射荡舟,不得其死。而躬稼者,乃能有天下。德力之效何如哉。夫子不答,默领其意也。出而称之,恐没其善也。非君子必无此见,非尚德必无此言。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音扶]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念虑之微,纤毫微动,便是违仁,岂若小人之所谓不仁者哉。颠冥人欲横流之中,醉生梦死,浮沉溷溷,安知本心之本仁也。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劳之者所以爱也,诲之者所以忠也。不然是祸之耳,何谓忠爱。
  子曰:“为命,裨[婢之切]谌[时林切]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为命,为辞命也。四人皆郑大夫。草创,制草稿也。世叔,游吉也。《春秋》传作子大叔。讨论,讲究也。行人,掌使之官。子羽,公孙挥也。修饰者,修理文饰之。东里,地名,子产所居也。润色者,润之以华采也。)
  郑国,晋楚之间,能以弱为强者,有人故也。一辞命之出,凡更四手,其不苟也。如此则他事可知。涣汗其大号,所以系国体者,甚重。夫子特有取焉。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薄田切]邑三百,饭[扶晚切]疏食[音嗣],没齿无怨言。”(子西,楚公子申,能逊楚国,立昭王,而改纪其政。然不能革王之号。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彼哉彼哉者,外之之辞。伯氏,齐大夫。骈邑,地名。齿,年也。没齿,犹终身也。桓公夺伯氏之邑以与管仲。)
  人之得名为人者,岂徒形体之谓哉。夺邑三百,没齿无怨,非有以深服乎其心,不可强也。夫子独举此事,而以人许之子产惠人。孟子又曰:惠而不知为政,若知为政则不止于惠矣。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去声]。”
  素其位而行,何骄怨难易之有。此特言常人之情耳。富而无骄,未足多也。贫而无怨,何所不至哉。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公绰,鲁大夫。赵魏,晋卿之家。老,家臣之长。优,有余也。滕薛,二国名。大夫,任国政者。)
  或优为,或不可为,才各有所宜也。用违其才,则失矣。公绰之不欲。夫子盖深知其人者。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去声],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成人,成就为人也。武仲,鲁大夫,名纥。知特世俗所谓知,非知及之也。庄子,鲁卞邑大夫。曰者,子路又问。见利而下夫子答也。授命,言授其命于人。久要,旧约也。平生,平日也。凡言亦可以者,皆仅辞也。)
  兼四子之长,而又文之以礼乐,宜足以当成人之名矣。盖未至于圣,皆未可以言至,而况乎四子者未必闻道也耶。故曰亦可以。夫子参错其说,矫其偏而勉之。子路乃复以今之成人者何,必然为问。苟安甚矣。夫子不拒也。临财不苟得,临难不苟免,又不失信于平日之言,亦人之所难能。而子路之所可能者,夫子复就而与之语,亦所以进之。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音洛]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公叔文子,卫大夫公孙枝也。公明姓,贾名,亦卫人。)
  时然后言,必无过言。乐然后笑,必无苟笑。义然后取,必无妄取。三者发而中节,非得情性之正,不能也。故人皆不厌,审如是岂易得哉。其然者,然其言也。岂其然乎者,难其事而疑之也。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一遥切]君,吾不信也。”(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者,挟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请立后而避邑。)
  得罪而出奔,反邑而求后,当时固未知其非也。夫子直以要君书之。此诛心之笔,所以惧乱贼者。武仲之知如此哉。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文公,名重耳。桓公,名小白。谲,诡也。)
  桓公数十年之规模,管仲之力也。只为正而不谲,所以展拓得去。一匡九合,翕然向附。惜其正是才力识见到,此特假之耳。若就学上得力,岂易量哉。晋文数年成霸事体,故大不同。二霸得失,两言而定,此《春秋》褒贬之纲也。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居黝切],召[音邵]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无知弑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鲁人纳之,未克,而小白入,是为桓公。使鲁杀子纠而请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牙言于桓公以为相。九,《春秋》传作“纠”,督也。)
  管仲不死子纠之难。先儒于魏征论之详矣。愚谓人臣死节当观其终身,大体之所系,三仁在殷,或去,或奴,或死,义各有归,未可一概论也。概以死者为是,则微箕安所逃哉。子路疑管仲之未仁。夫子特举其事业以明之,而不言其不死,意可见矣。如其仁者,其指管仲也。虽圣人之仁未易可及,就事业而论,亦管仲之仁也。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平声]?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去声下同]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皮寄切]发左袵[而审切]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霸,与伯同,长也。匡,正也。微,无也。袵,衣衿也。被发左衽,夷狄之俗。谅,小信也。经,缢也。莫之知,人不知也。)
  诸侯知天王之尊生民,免夷狄之祸,皆管仲之赐也。不然则大经大法泯然不存,夷狄异类横行中国,而衣冠礼乐之地沦污于腥膻而莫之救,其视区区一死,真沟渎自经之徒耳。又况管仲于义可以不死者乎。子贡于此复疑其非仁。夫子既大其匡天下攘夷狄之功,直以匹夫匹妇之谅,明其不当死,伟然正大,是非昭揭,而管仲之论定矣。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士免切],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臣,家臣。公,公朝,荐家臣与己同仕公朝也。)
  知臧文仲之窃位,则知公叔文子之可以为文。文不必以谥义为解也。特言其进不隐贤,无愧于此谥耳。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音扶下同]如是,奚而不丧[去声下同]?”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丧,失位也。仲叔圉即文子。三人皆卫臣也。)
  有人治宾客则交邻国者,有人治宗庙则修祭祀者,有人治军旅则立武事者。此卫之所以仅存也。虽然维持把握,偶未坠耳。君曰:无道终,安能国者乎?
  子曰:“其言之不怍[才洛切],则为之也难。”(怍,惭也)
  无愧于言者,必不苟于所为。此章与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正相发。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音潮],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音扶]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音扶]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成子,齐大夫,名恒。简公,齐君,名壬。事在春秋哀公十四年。时孔子致仕居鲁。三子,三家也。)
  时无方伯连帅,而讨逆之议发于致仕之大夫,亦可悲矣。沐浴而请,圣人所以行天罚也。公曰告夫三子,是太阿倒持不有其柄也。之三子告不可,是同恶相党,恶伤其类也。再言不敢不吿者,若曰知而不言,其责在我,言而不行,其责在人,所以深罪鲁之君臣也。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犯,谓犯颜谏争。)
  不欺而犯,方是尽忠。欺而犯焉,是无君也。所以戒勇者。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达之为言到也。究竟其事之谓也。)
  君子日趋于上,不究竟不止。小人日趋于下,不究竟亦不止。
  子曰:“古之学者为[去声下同]己,今之学者为人。”
  凡学不自格物致知上做工夫,皆非为己也。逐逐文义之未,昏昏声利之场,安知为己者之为何事哉。夫子之时已有此叹。
  蘧[其居切]伯玉使[去声下同]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蘧伯玉,名瑗,卫大夫,孔子居卫时常主于其家。)
  欲寡过而未能,是其所以用力处。五十而知非,六十而化,岂偶然之故哉。使者之辞虽谦,而实密。夫子所以喜之。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重出。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此艮卦象辞)
  曾子因夫子之言而引艮象以证之也。知止其所自无越。思有一毫不安分之心,即出位矣。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去声]。”
  与其言浮于行也,不若行浮于言也。夫子于言上着一耻字,于行上着一过字,大抵学者空言多,力行少,所以警切之。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去声]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夫子常言中庸,不可能非谦辞也,实不可能也。日用平常,无思无为,何能之有。能即起意,忧矣,失其为仁矣;惑矣,失其为知矣;惧矣,失其为勇矣。我无能焉。夫子所以截学者起意之病根,子贡未领,而但曰夫子自道何也。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音扶]我则不暇。”(方,比也。乎哉,疑而未然之辞。)
  古之学者为己而暇方人乎,呶呶然品藻是非,笃实务内者不如是也。夫子抑扬其辞,所以针子贡之病。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能,言能其实事也。与上文无能之旨不同。)
  智愚贤不肖之分,只是个能与不能耳。以人不知为患,必非实能。苟实能虽不知何害。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逆,逆料也。亿,意度也。)
  先觉二字肇见于此,举世昏昏,醉生梦死,而我独脱然如大寐之得醒,故曰先觉。此是圣门深造自得第一个字。《大学》之格物正为此耳。岂拘文牵义所可强通哉。学者但知以逆料为明,亿度为知机变之巧。荆棘其中,自谓过人甚远。而我之所固有者,乃茫然不知自反。此先觉之所以为贤也。夫子此言至明至切。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平声]?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微生姓,亩名。栖栖,犹依依也。疾,恶也。固,坚执而不通也。)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若偏守一隅而不通于用,则治国平天下之道,将谁任其责乎。亩以夫子为佞,真所谓固者。异端之害往往类也。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骥,善马之名。德,谓调良也。)
  骥非无力也,不称其力而称其德。况人乎。无德而负才,其害大矣。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匿怨而友且不可,况以德而报怨乎。必以德而报怨,则凡有德于我者,如何其报也。是故莫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以德报德者,人所德于我,我亦以德报之也。若以直报怨,则岂彼有怨于我而我亦以怨报之哉。横逆之来,处以大顺,自反而缩行乎大公,所谓直报如斯而已。
  子曰:“莫我知也夫[音扶]!”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圣心即天,复何所怨。行乎大顺,复何所尤。不离日用之间,而上达天德之妙,非是地步洞然相照。虽颜子亦知未尽,况他人乎。人莫我知而天知之。此所以为圣欤。或者谓夫子道不行于当世,故有是叹。愚以为不然。
  公伯寮诉[悉路切]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音潮]。”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平声下同]?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公伯寮,鲁人。子服氏,景谥,伯字,鲁大夫子服何也。夫子,指季孙。惑志,言有疑也。肆,陈尸也。)
  圣贤之穷达,系斯道之兴废,是有命焉,岂人所能为哉。伯寮之诉非也,景伯之力亦非也。断之以命而君子小人之论定矣。
  子曰:“贤者辟[去声下同]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辟世则其时可知,辟地则其国可知,辟色辟言则其君可知。色与言亦有浅深。色方行于颜,色未有言也。若形于言则已甚矣。知几明微,所以免祸。此贤者之事也。若圣人则不然。仕止久速,惟义所在,无适无莫,安所辟哉。或曰龙逢比干,何以不辟。曰委质为臣。盖有义不可得而辟者,事体各不同也。
  子曰:“作者七人矣。”
  此承上章而言,能如是者凡七人也。岂微子篇所谓逸民者欤。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平声]?”(石门,地名。晨门,掌晨启门者。自,从也)
  知其不可而不为者,晨门之所以贤。知其不可而不可以不为者,夫子之所以圣。晨门但知晨门,而不知夫子之为夫子者也。
  子击磬于卫。有荷[去声]蒉[其位切]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苦耕切]乎!莫己[音纪]知也,斯己[音以]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起例切]。”子曰:“果哉!末之难矣。”(磬,乐器。荷,担也。蒉,草器也。硁硁,释见子路篇。鄙哉硁硁,指当时之人也。斯己,于此遂止也。以衣涉水曰厉。摄衣涉水为揭。此两句卫风匏有苦叶之诗也。果哉,言果于忘世。末,无也。)
  闻击磬而知夫子,叹鄙哉硁硁之莫已知荷蒉之贤,亦岂易得哉。必欲于此遂止,而以为得厉揭之宜,则是果于忘世矣。民坠涂炭,义不能一朝安,所谓被发缨冠而往救者也。若果于忘世,岂圣人之所难哉,荷蒉亦晨门之流。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三年。”(高宗,商王武丁也。谅,信也。阴,默也。谓居丧信默而不言也。)
  谅阴三年不言,所以居丧也。百官听于冢宰,所以居摄也。历三年之久而冢宰,摄行其事,非徒不言而已。子张独以高宗为问,夫子独以古人为答,则是当世此礼已不复先王之旧矣。后世乃有创为短丧,以日易月者。呜呼!岂人情也哉!
  子曰:“上好[去声]礼,则民易[去声]使也。”
  礼辨上下定民志。上不好礼,如水脱防,乖争凌犯之风肆矣,可得而使哉。世衰俗坏,那一事不就不知礼上做出。率意妄作,几无以自别于禽兽。才知礼,便自然和。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修己以敬正,《大学》之要旨。所谓治国之道及平天下,皆本于是。子路不能切实内省,意若未足,而再三问之。夫子既答以安人,又答以安百姓,次第推究,不离修己二字。又恐其未喻也,直以尧舜犹病答之。呜呼!敬哉!外此而求,多也哉。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上声]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音口]其胫[其定切]。(原壤,孔子之故人也。母死登木而歌。夷,蹲踞也。俟,待也。述,犹称也。胫,足骨也。)
  贼,仁者谓之贼,侈然自放则本心亡矣。非贼而何然,其病则自不孙弟始,方其童幼,傲然莫知有敬事其长上之道,不孙不弟,习以性成。及其长也,又无一善之可称。果何贵于食天地之粟,而谓是人也。老而不死是为贼耳。因原壤踞肆,推明三节以谕之,复叩其胫以警之。夫子教人未有如此章之切直者。然则童蒙之日,可不以孙弟为先务,而使习于礼训也哉。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平声]?”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阙党,党名。童子,未冠者。将命,盖夫子使之传命也。)
  欲速成必至于躐等,居位并行皆躐等之病。真求益者不如是也。夫子使之将命,所以敛而抑之,使循其序欤。时未欲与之言因,或者有问而答以此童子,其闻之矣。
  
  卷八 论语
  
  卫灵公第十五
  
  卫灵公问陈[去声]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在陈绝粮,从[去声]者病,莫能兴。子路愠[纾问切]见[贤遍切]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陈,谓军师行伍之列。俎豆,礼器。在陈者,自卫适陈也。兴,起也。固者,坚守节行,确乎其不可拔之谓,非毋固疾固之固也。滥,泛溢。)
  不可则止,宁用终日,困德之辨,不失其亨。此圣人明去就之宜处,患难之道也。固者,至死不变,况穷乎?小人,惟不能固所以溢。
  子曰:“赐也,女[音汝]以予为多学而识[如字]之者与[平声下同]?”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参也鲁,无支离浮杂之病,况又功深力到,故竟以一贯语之,言下便领。子贡聪明多知,正是他碍事处。不多之旨,既尝发之矣。于此,复先提其所病,而后语以一贯之妙。惜乎,犹未领也。观其平日,号为多言,如何到这里,却道不得一个唯字。此殆未悟性,天道不可闻之先欤。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鲜上声]。”
  人孰无此德,所以不知者,其病安在鸢飞鱼跃,盖甚昭昭也。夫子呼由而语之,警策深矣。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平声]?夫[音扶]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
  观舜受尧禅,朝觐诸侯,遍历四岳,庶事从头多整顿过,如何却道无为,如何又道有天下而不与?圣心虚明,变化无方,虽为而实未尝为也,虽有天下而实未尝与也。后世才说勤政便焦劳,才说无为便不事事,安知所谓恭已正南面也哉。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去声]笃敬,虽蛮貊[亡百切]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去声]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七南切]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音扶]然后行。”子张书诸绅。(笃,厚也。蛮,南蛮。貊,北狄。二千五百家为州。其,指忠信笃敬。参于前,参错于前也。衡,轭也。绅,大带之垂者,书之,志不忘也。)
  子张尝问干禄,尝问达,此又问行,大抵皆务外,以求遂其所欲。夫子一使反求诸已,就言行上切实用功,正切子张之病而教之也。远而蛮貊,近而州里,习俗虽异,本心则同,忠信笃敬感无不通。见其参前,见其倚衡,则是无时而非忠信笃敬也,无往而非忠信笃敬也。举天地万物,万变万化,皆我忠信笃敬之妙也。行矣,虽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矣。何州里蛮貊之间哉。子张书绅,惜乎未领。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史,官名也。鱼,卫大夫,名鳅。如矢,言直也。史鱼自以不能进贤退不肖,既死犹以尸谏。卷,收也。怀,藏也。)
  邦无道如矢,最见得他直处。有道之世,能直固难。至于所遭之时,崎岖艰棘,而不能变其守,非独立不惧不易乎。世未易语也。有道则仕,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可字最宜玩味。若无可卷怀,而徒为高尚特素隐耳,不得为之君子。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去声]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圣人之于语默如是,其不苟哉。自非清明洞然,有以真知,其人之可不可,必未免二者之失也。是故失人者,不足以成物。失言者,必至于招忧。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仁者,不失其本心之谓。义所当死而幸生苟免,则本心亡矣。生犹无生也。当死而死,浩然无愧,乃所以成仁。虽然各惟其可而已。苟可以不死而勇于自杀,则与求生害仁者,均一失也。岂志士仁人之所为哉。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己欲为仁,而所事所友者或非其类,其不至于波流风靡者几希矣。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音路车名],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去声]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夏时以建寅之月为岁首。商辂,木辂也,辂者,大车之名。周冕有五,祭祀之冠也。韶,舜乐也。放者,禁绝之。郑声,郑国之音。佞人者,邪谄之人。殆,危也。)
  四代礼乐,经世之大法。夫子之得邦家,其规模可见矣。颜渊此问,其在请事斯语之后乎。克己复礼,大本既立,为邦之道可由是而推己。夫子既告之以四代礼乐,而复以郑声佞人为虑,于此二者,少不加谨,则克己之功且从而隳矣,如礼乐何。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虑不经远,患在目前。此必然之理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去声下同]德如好色者也。”
  夫子再发此叹,而加“已矣乎”三字,其辞愈切,而所以警人者愈深矣。一日克己,岂易得哉。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平声]?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窃者,盗窃而私于己之谓。柳下惠,鲁大夫展获,字禽,食邑柳下,谥曰惠。与立,与之并立于朝也。)
  贤如柳下惠,邦家之光也,岂易得哉。秉政之臣不知则已,知之而不与立,此文仲之所以窃位欤。一窃字,所以诛其心。若大公无我,推国之名器,与贤者共之,安得有此病也。惟是,若一已之私物,是以惴惴患失,常恐贤者之进,为己不利,百方而挤之,而斥远之矣,何暇与之并也哉。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去声]怨矣。”
  薄于责己,厚于责人,则人不心服,而召怨也必矣。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轻虑躁发,必不能为此丁宁戒惧之辞也。虽圣人,且奈何哉。事到兢兢,然若不胜其任处,方有商量。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去声]行小慧,难矣哉!”(小慧者,机巧小数也。)
  所贵于群居者,相规以正,相观而善也。为无益之谈,为机变之巧,此其为害有不可胜言者。故曰难矣哉。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则未免此弊耳。真有志者,不如是也,是故学必贵友。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去声]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质,犹体也。孙,和顺也。)
  质,是立骨子处。骨子端正,方说得礼,方说得孙,方说得信。且如老佛之教,亦能礼。其所谓礼,亦能孙,亦能信。只为灭天伦,坏人道,从头错了。是以彻底皆差,为万世大法之罪人。一义字,吾圣人所以立极,所以维持三纲五常,自别于夷狄禽兽者也。义以为质,乃是制事之本,不可草草放过。有此质后,却不可无礼。无礼则断不可行。有礼矣,不孙则断不可出。孙矣,无信则断不可成。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已知也。”
  苟能矣,何患人之不己知哉。以人不知为病,其病始大。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非疾无名也,疾其无可称耳。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小人求诸人,非特要誉而已。凡所以汲汲皇皇,遂私从欲,而不知止者,无一而不求诸人也。君子务内,只是自反。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矜,庄不放逸也。)
  信道不回,非好胜也,故虽矜而不争。和气接物,非偏私也,故虽群而不党。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必考其实,故不以言举人。不殉其名,故不以人废言。此心公明,方可语此。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贡方人,一恕字,正中其病。昔也谓非所及,而今之语其可进此矣夫。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平声下同]?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毁,毁短之也。誉者,过扬人善而不以实也。三代,夏商周也。)
  毁则没其实,誉则过其实。夫子岂苟誉人者,有所试而后称之耳。三代之民,所以直道而行其故也。毁誉不实,则矫情饰伪,得以欺世而风俗靡然矣。何由而行直道也哉。直,只是朴实不回曲,心本直也。有一点私意便失其直。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与无通]矣夫[音扶]!”
  史阙文,马借乘,恐古人有此语,故夫子举。而言曰史之阙文,吾尚可以及之,如阙疑阙,殆郭公夏五之类可见。若借乘之事,则今无有矣。盖叹世道益薄,人情益偷,公私藩篱,形骸尔我,其意非专指马也。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忍者,必有忍之忍。)
  无定见,必为巧言所乱。无定力,必为小不忍所乱。自昔圣贤所贵乎致知者,只是理会个不乱耳。禹曰:安汝止。伊尹曰:钦厥止。不乱之谓也。乱后都差。
  子曰:“众恶[去声]之,必察焉;众好[去声]之,必察焉。”
  众好众恶,特众人之好恶耳。或是或否,皆未可知。而流俗则未必能察也。圣人于此都要契勘。孟子所谓皆曰贤,然后察之。正是此意。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弘,大也)
  道本大也,岂人有以大之而后大哉。只为常人意蔽欲窒,是以日用而不知其为大耳。功深力到,一旦洞然,六通四辟,范围无外,而后知其为大焉,非昔小而今大也,昔迷而今悟也。故曰人能弘道。若夫不学,本心晦蚀,自窘自求,如蜗在封,则是道之大,虽自若也,如人何哉,故曰非道弘人。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人谁无过,改之为贵,是故圣人贵乎复也。若不能改,其过成矣,终何说哉。一改字,是圣狂之分,学者所宜深体。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思曰睿,睿作圣,岂可不思。此章特戒无益而思者耳。圣人自谓吾尝废食忘寝以思之,而无所益,故不如学也。托诸己以勉人。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奴罪切]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耕所以谋食,宜可无馁也,而曰馁在其中,馁非饥之谓也,志于食者,道必馁,行有不慊于心之谓也。学所以谋道,非志于禄也,而曰禄在其中,禄非必爵禄之谓也。道之腴者,固禄之理,干禄岂弟之谓也。然则君子之所忧者道耳,而忧贫乎哉。
  子曰:“知[去声下同]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及,言至也。庄,端庄也。莅,临民也。动,举措施为也。)
  知及之者,觉此本心之谓也。觉则至矣,故曰知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晋之象曰:君子以自昭明德。明此,斯谓之知。守此,知而不失,斯谓之仁。旧习蔽锢,安能尽净,意欲念动,如云忽兴,兢业不继,用力微懈,虽得必失。昏昏如,故甚可畏也。仁能守矣。至于临民则又不可不庄矣。至于举措施为,则又不可不以礼。知及仁守,所以成已也。庄莅礼动,所以经世也。异端之教,自谓识心见性,而呵佛骂祖,果庄已乎?离伦绝类,果礼已乎?愚尝有诗云:圣道大明备,异端何偏亏;晚学敢妄僭,因依相发挥;昏昏若醉梦,日用不自知;一旦有先觉,涣然脱沉迷;勿忘勿助长,斯须那可违;乃若梦乍醒,曲车仍朵颐;偃蹇不自爱,虽得必失之;守此之谓仁,失此之谓愚;炳炳两端揭,巍巍大训垂;若为庄与礼,丁宁犹费辞。呜呼至矣哉,斯言岂予欺;此心万古同,本无夷夏殊;民彝大泯乱,世道谁纲维;恭惟彼陶唐,六合同光辉;睦我九族亲,协彼万邦黎;从根到枝叶,整整无漏遗;试舜第一义,二女往嫔虞;诸难乃遍历,首事五典徽;载观岩廊上,君臣相俞吁;钦哉不离口,此岂笑貌为;敷教得汝契,降典咨汝夷;大禹九功成,皋陶象刑施;刑所以弼教,功所以叙彝;穆穆我文王,敬止于缉熙;江汉无犯礼,化行自关雎;金科垂玉律,如日行天衢;有志扶世道,何能易此规;去圣日以远,礼坏俗浇漓;裔夷来用夏,异端转交驰;琐碎不暇问,髠耏者为谁;弃三纲九法,其教方得推;群居抱空寂,高谈玄妙机;或推倒禅床,或拗折竹篦;溺尿与屙屎,呵佛骂祖师;先圣答问仁,诸贤请事斯;雍容洙泗上,安有此行移;只消一不庄,坐见百度隳;况复离伦类,家国何由齐;佛者西方仙,顾敢相瑕疵;渠自用渠法,我实无用兹;吾党有家风,所宜日孜孜;轻俊乐便捷,往往不自持;骎骎堕其网,气习易转枢;相延无忌惮,陋视六艺书;浸淫去不反,宁顾百世非;民日化魑魅,义同救溺饥;物物皆我心,此责将安归;于此有欠阙,恐非仁者宜;时也抑何幸,投老得所依;到此重感激,端拜聊陈诗。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君子,只就末节细故上看他不得,直是到常人所不可能处,担荷得去,方见。君子,虽然勤小物,矜细行,固无一节之不善也,特不专在这上耳。小人则不然。浅中狭量,如何大受。愚旧说如此。后闻先师云,君子而不大受则道不明,小人大受则为无忌惮矣。君子于此可不慎欤。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民之惮于为仁,不啻如蹈水火。水火固有焚溺之患矣,未有以仁而伤生者。然则何所惮而不为哉。至于人欲之横流,情伪之滋炽,滔滔焰焰,自益深益热矣。乃反甘心而不悔,此下愚之所以不移,圣人之所以哀矜也。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仁之为道,是圣门第一工夫。进之唯恐其不亟,行之惟恐其不力,非可与人相让而为者也。到此地,虽师有所不让,岂可谓师为之而不敢为哉。不让非争胜之谓。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贞者,万变而不失其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哉。谅者,守小信而不知变,必不能正也。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敬其事者,尽忠于君,夙夜匪懈之谓也。人患不能敬耳。利禄岂可急哉。若以利禄先入,其心只是私意,安得能敬。
  子曰:“有教无类。”
  种类虽或不同,然同有此心,则同有此理,安有不可教者。但患不真有教耳。真有教,方不论其类。直是能转移变化,方可言有启迪之不得其旨,感发之不得其道,虽谆谆其诲,谓之有可乎。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去声]谋。”
  谋者,相资以取益也。功利,而与之谋道,问学,而与之谋利,可乎?二者不啻冰炭。
  子曰:“辞达而已矣。”
  古人非泛滥于文也,所以明理耳,故曰辞达而已矣。虽然敷畅厥旨,了然无疑,方谓之达辞。至于能达,岂易得哉。
  师冕见[贤遍切],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平声]?”子曰:“然。固相[去声]师之道也。”(师,乐师,瞽者。冕,名。再言某在斯,举在坐之人以诏之。相,助也。古者瞽必有相。)
  观夫子相师之道,岂薄俗所可知哉。哀矜恻怛之意,温然见于辞旨之外,一物失所如己隐忧,此天地之心也。
  
  季氏第十六
  
  季氏将伐颛[音专]臾[音俞]。冉有、季路见[贤遍切]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音扶]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平声]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于虔切]用彼相[去声]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徐履切]出于柙[户甲切],龟玉毁于椟[音独]中,是谁之过与[平声]?”冉有曰:“今夫[音扶]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音扶]舍[上声]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音扶]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颛臾,国名,鲁附庸也。东蒙,山名。先王封颛臾于此山之下,使主其祭,在鲁地之中。夫子,指季孙。周任,古之良史。陈,布也。列,位也。相,辅相也。兕,野牛也。柙,槛也。椟,匮也。在柙而出,在椟而毁,乃典守者之罪,所以责二子也。固,谓城郭完固。费,季氏私邑。寡,少也。贫,乏也。均,平也。安,安宁也。远人,谓颛臾。分崩离析,谓公室四分,家臣屡叛。干,楯也。戈,戟也。萧墙,屏也。)
  夫子始责之以尔是过与,则曰二臣皆不欲。及再责之以是谁之过欤,则曰不取必为忧,屡遁其说而情实毕露矣。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此君子所以疾恶之也。大抵国家先治内,后治外。不患寡而下治,内之道也。夫如是而下治,外之道也。今也远人不服,则不能来邦。分崩离析则不能守,而乃谋伐颛臾于邦内,扶颠持危,恐不如是二子之罪,安所逃乎。忧在萧墙,所以警惧而教之也。此章辞旨明畅,事之是非利害切中二子之隐微,昭然如数黑白于照临之下,非圣人孰能与于此哉。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先王之制,诸侯不得变礼乐,专征伐。陪臣,家臣也。)
  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此一王之权,所以尊无二上者也。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则世数久远,固已可占,况大夫乎,又况陪臣执国命乎。此盖为当时而叹也。天下有道,人主之威权日行于上。诸侯有不然者则变置之,安得使大夫而窃政于其下哉。有道则自无可议。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音扶]三桓之子孙,微矣。”(鲁自文公薨,公子遂杀子赤,立宣公,而君失其政。历成、襄、昭、定,凡五公。逮,及也。自季武子始专国政,历悼、平、桓子,凡四世,而为家臣阳虎所执。三桓,三家,皆桓公之后。)
  禄去公室,即其大夫专政之渐也。政逮大夫,即其子孙衰微之兆也。安有上失操柄,盗弄威权,而能遗子孙以无祸者哉。后世奸臣擅国,自谓得志,然而祸不旋踵,族无噍类,此可以为鉴矣。夫子虽为三桓而发,实万世之大戒。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平声下同]辟[婢亦切],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谅,信也。便者,惯于其事。善者,长于此也。)
  直则不回,谅则无伪,多闻则可以质疑辨惑。辟与柔佞,如淫声美色,最易入人,非早辨而痛绝之,未有不濡染于此者。世之人往往不知损之为损,而反惮益者之难亲。夫子别白两端,开示深矣。
  孔子曰:“益者三乐[五教切,下不音者同],损者三乐。乐节礼乐[音岳],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音洛],乐佚游,乐宴乐[音洛],损矣。”(道,称道也。骄,纵也。佚游,嬉游也。宴,宴安也。)
  乐者,心之所好,向慕而不忘也。所好者,善自然为益。所好者不善,自然为损。则是非向背发乎一念之微,可不谨哉。节者,裁制而归于中也。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愆,过也。瞽,无目也。)
  言未及者,犹云未说到此。言及之者,犹云正说到此。人之颜色可以占其意向,不知其意向,如何而遽言之,安知不至于失言乎。是非要探伺颜色,为容悦也。侍君子而言,其不可苟如此。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得,贪得也。)
  人之私欲,随其血气各有所偏。自少壮至老,毎就其偏而戒之,则始终不动于血气矣。此克己之大旨也。虽然概论人生有此三节尔,若真能用力于仁,毋意毋我,后面许多节病亦自然不作。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知天命则畏之矣。古之君子,所以战战兢兢,临深履薄,戒谨恐惧,不敢少懈者,果为何事也哉?惟其不知,是以不畏大人全天命者也。圣言,明天命者也。君子无往而不敬,小人无往而不慢。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此章是圣人道与人最深切处。生知者,不假修习,自然清明,所谓性之,所谓上知。下是,必须学而后得,所以致其知也。又下是,却又未能便学,直待间关险阻,怵迫无聊,乃向此一路,方肯用力。此三者资质虽各不同,及其知之则一而已。若夫困后又复不学,颠倒冥迷,醉生梦死,终身由之而不知耳,可怜矣哉。呜呼!生而知之者不得见矣,真能有志于学者且不易遇也,悲哉。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去声],见得思义。”
  此一章正是行着习察精密处。人之行已,那一事不就不思上坏了。其目虽九,其本则一。何谓一?曰由乎心。不明乎心而欲逐项正救,难矣。思明则非礼勿视,思聪则非礼勿听,思忠则非礼勿言,此外大抵非礼勿动之事也。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吐南切]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平声]?(驷,四马也。首阳,山名。)
  如不及,惟恐不得到也。如探汤,畏之不敢近也。此事固有能行者矣。若夫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则非遁世无闷,确乎不拔者不能。今之世徒能言耳,吾未见其人也。必若伯夷叔齐而后可以当此,故曰其斯之谓欤。饿于首阳之下,便是他求其志,达其道处。徒有千驷何德之可称哉。
  陈亢[音刚]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远其子者,谓不有其私也。)
  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伯鱼于夫子独立之时而所闻者,不外乎此。盖可见矣。陈亢始以异闻为问,终也以远其子为喜。私意浅见,安知圣人大公无我之心哉。诗优柔而和平,人情物理靡不曲尽,故能言礼。防人情之流,秩然有度,故能立。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寡,鲜少,自卑之辞。)
  邦君之妻,称呼不一,如此名之,所以正分之,所以严也。记此一端其它可例。
  
  卷九 论语
  
  阳货第十七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如字,一作馈]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去声]从事而亟[去吏反]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阳货,季氏家臣,名虎。尝囚季桓子而专国政。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货瞰孔子之亡而归豚,欲致孔子之来也。时其亡,瞰其亡之时也。怀宝,谓怀藏道德。迷其邦,谓不救邦国而迷乱之也。亟,数也。两曰不可,孔子答。日月逝,又货语也。)
  礼际苟善,夫子未尝绝人。阳货意欲见之,不召而冀其自来,又瞰亡而以物致之,不诚甚矣。设仁知两端,且欲讽切而挽之,夫子亦岂果于忘世,甘于失几者。可以仕则仕,特不可以身苟殉人耳。吾将仕矣之语,婉而不激,直而不倨,圣人所以见恶人之道,辞气含蓄如此哉。先师谓此不书阳货瞰亡,而独书孔子时其亡大阙典。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性无所不善,其初岂相远哉。由所习之殊,遂若天渊之隔耳。性非人力所可为也,性习字,学者所宜明辨而究心焉。
  子曰:“唯上知[去声]与下愚不移。”
  习而相远,夫人皆然也。惟上知与下愚,则断然不移。上之不移于下,下之不移于上,气质昏明,自然而然,不因习而远也。或曰惟圣罔念,作狂不同。聪明过人,才识过人,惟其不得中道而处,又不得圣贤为之依归,所以狂也。斯人于此能回一念,则矢去川决,功用岂易量哉。下愚之人,其气昏塞,其迷颠倒,顽然罔念,谓之不移,如此而已。虽然性则无不善也,惟其罔念,是谓下愚。苟克念焉,亦安有不可移者。两章言性极明备。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华板切]尔而笑,曰:“割鸡焉[于虔切]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弦,琴瑟也。莞,小笑貌,喜之也。君子小人以位言。)
  君子学道,则知仁民爱物之方。小人学道则知尊君亲上之义。治古之世,所以教化盛行,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以此耳。安得以邑小而不用哉。子游宰邑,明弦歌之即道,夫子所以喜而戏以发之。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音悦]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音扶]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弗扰,季氏宰。与阳货共执桓子,据邑以叛。末,无也。末之言无所往也。岂徒哉,言不徒然。吾,我。东周,东都也。)
  弗扰执权臣以叛而能召夫子,殆必有说,岂徒然哉。周之东迁,王纲扫地,圣人拳拳斯世,不啻焚溺,惟恐不用耳。如有用我者,吾岂为东周之事乎。断不其然。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任,倚仗也。)
  本心上有纤毫私意,如何行得此五事。能行五者于天下,即为仁矣。恭则诚,宽则裕,信则实,敏则不懈,惠则溥。
  佛[音弼]肸[许密切]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力刃切];不曰白乎,涅[乃结切]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佛肸,晋大夫赵氏之中牟宰也。亲,犹自也。磷,薄也。涅,染皁物也。匏,瓠也。系者,系于一处也。不食,不饮食也。)
  子路恐其磨涅耳,岂知圣人有所谓不磷不缁者哉。惟其如是,是以能转移乎物,而不为物所转移也。危邦可入,乱邦可居,出入无疾,纵横无碍,而不能纤毫为己害也。子路学未进此,见南子则不悦。弗扰召又不悦。佛肸召又以为不可。夫子于是不得已,始发坚白之义焉。且至坚莫如金,而其坚则可磨,此所谓不磷者何物乎。至白,莫如雪。而其白则可涅,此所谓不缁者何物乎。惟曾子有一唯之悟,故亦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其不可尚知其不可尚,则知所以为坚白矣。呜呼!是圣人之事也。
  子曰:“由也,女[音汝下同]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去声下同]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去声]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学所以致知,徒好而不学,心有所蔽,有所蔽则所好虽善而为害反大矣。不知其方,故愚。役志于外,故荡。谅,故贼。讦,故绞。不明义,故乱。负气不屈,故狂。后二条正规子路。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音扶]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令人感动,故可以兴。备著得失,故可以观。不流于邪,故可以群。不溺于私,故可以怨。以至人伦物理,靡所不该,而诗之德备于此矣。
  子谓伯鱼曰:“女[音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平声]?”(周南召南,诗首篇名。为者,习行其事也。)
  正始之道,莫切于二南。治国平天下,此其枢机也。这里有不尽分处,则触事皆碍如面墙而立矣。如之何而可行哉。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玉帛钟鼓,特其具耳。所谓无体之礼,无声之乐者,何物哉?子曰: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学者无徒曰玉帛钟鼓云。
  子曰:“色厉而内荏[而审切],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平声]?”(厉,威严也。荏,柔弱也。穿,穿壁。窬,逾墙。)
  内不足而伪为于外,此穿窬者之心也。
  子曰:“乡原,德之贼也。”(原,与愿同。乡原,乡人之愿者。)
  乡原贼德,《孟子》传之详矣。使过恶暴著,犹有时而改也,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非德之贼欤。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学贵于自得,非自得,虽师友渊源,未免有差,况道听而涂说者乎。是自绝于德也。故曰德之弃。弃比贼差缓,见得乡原病根最深。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平声]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鄙者,庸陋暗浅之名。患得之,所患在于不得也。患失之,所患在于易失也。)
  庸陋暗浅之徒,规规然只自为计耳。方其患得,百方以自媒,及其患失,百方以自固。不幸而在廷,皆若人也,不亦殆哉。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疾,病也。肆谓不拘小节,荡则全无礼度矣。廉谓棱角峭厉,忿戾则斗于血气矣。直谓质扑,径行诈则内怀欺伪矣。)
  风气日变,世降愈下,虽古人不好处,今亦不复有矣。况所谓贤者乎。皇极之民,好是懿德。虽不中不远,此夫子所以叹也。古之疾乃今之贤欤。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重出。
  子曰:“恶[去声下同]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芳服切]邦家者。”(朱,正色。紫,间色。雅,正也。利口,捷给。覆,倾败也。)
  利口者,变乱是非,柔佞媚悦而善惑也。自古倾覆邦家,罕不由此。而世主往往甘心焉。邪之足以夺正,淫之足以乱雅。有如许岂不甚可畏哉。有虞之朝且曰圣谗说难壬人,他可知矣。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夫子发予欲无言之旨,所以与之言者深矣。子贡平日正堕言语窟宅,一闻斯训,乃索然无所倚仗。小子何述,几于可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诚何言哉?子贡将从前伎俩一时扫下,好向何言处会取。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孺悲,鲁人,尝学士丧礼于孔子。)
  辞以疾而不使之闻之,安知孺悲不以夫子为果疾乎。是无益也。访知夫子之非疾,而谬以疾称乎,是不诚也。取瑟而歌意明而教行矣。孺悲隐心自省,必有为之凛然者。愚旧说如此。后闻诸先师谓,孺悲亲承圣训,已几于道。来见夫子,特不与之言,特取瑟而歌,使之闻之,此正夫子妙旨,知风雨霜露无非教,则知此妙旨矣。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音基下同]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祖官反]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音扶下同]稻,衣[去声]夫锦,于女[音汝下同]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音洛],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期,周年也。没,尽也。升,登也。燧,取火之木也。改火者,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槱之火,冬取槐檀之火,已,止也。旨,亦甘也。怀,抱也。)
  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宰我圣门高弟,辄谓期为已久。呜呼忍哉!忍忘其亲而以礼坏乐崩为虑,何者而谓之礼乐也?于女安乎之问,警之深矣。曾不少省,遽答曰安。夫人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者,非可伪为也,至情深痛,皇皇然若无所容于天地。虽欲不然,而自有不能不然者。予也独无人心也耶。苟有人心,安得而遂忍于此也。曰子生三年,又曰三年之爱于父母,非谓当如此相报,所以深责宰我者耳。愚尝观《孟子》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一章,则三年之制废阙已久,恐期丧之说,亦非宰我创为。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局戏也。弈,围棋也。已,止也。)
  博弈之不美甚矣。圣人岂真以为贤哉。以博弈为犹贤,极言无所用心者之可罪也。心之本体,与天同运,自强不息,所以配天,可无用乎?虽然心不可以无用,又须求所以用心之地,非所当用是真无用耳。学者谨之。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尚,上之也。君子小人以位言。)
  义以为上,是谓大勇,不然则君子为乱,小人为盗矣。谓之勇可乎。子路平生,这个气象处处发露,后来却煞做工夫。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去声下同]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如字]者,恶居下流而讪[所谏切]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口尧切]以为知[去声]者,恶不孙[去声]以为勇者,恶讦[居谒切]以为直者。”(讪,谤毁也。窒,不通也。恶徼以下,子贡之伺察也。讦,谓发人阴私。)
  不能乐善,独好扬恶,安于下流及好讪上,固是可恶。所贵于勇与果敢者,以其能行义耳。勇而无礼,只是血气,果敢而窒,愈无忌惮,此夫子之所恶也。其实则徼,乃以为知,其实则不孙,乃以为勇,其实则讦,乃以为直,此子贡之所恶也。夫子之心溥,广大无偏,子贡之见明疑似必辨。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去声]之则不孙[去声],远[去声]之则怨。”
  不必专言仆妾,凡女子小人皆然也。近之既不孙,远之则又怨,将安所处乎。夫子此语正是欲人就其中思所以处之,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反已而求,庶乎矣。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去声]焉,其终也已。”
  年四十则终身之事体定矣,是故学贵于及时。
  
  微子第十八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箕,二国名。子,爵也。微子,纣庶兄。箕子、比干,纣诸父。微子见纣无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谏,纣杀比干,囚箕子以为奴,箕子因佯狂受辱。)
  或去或奴或死,疑各不同,而夫子断之曰三仁。其论谏而死,非激也不可以不谏。佯狂为奴,非诈也不可以不奴。抱祭器而去,非忘宗国也,不可以不去。各当其分耳。是之谓得其本心,使本心上有纤毫欠阙,所行必有不慊处,安得仁。
  柳下惠为士师,三[去声]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于虔切]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士师,狱官。黜,退也。)
  使吾枉道以求合耶,则不去可也。若直道而去,何所往不遭黜哉。风节凛凛,坚如金石,非安于义命者不能。后世一跌而遂丧其守者,可以观矣。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鲁三卿。季氏最贵,孟氏为下卿。不能用,谓景公不能用也。)
  如用之,虽不季孟之间可也,待之纵厚而不能用,与所谓犬马畜伋者无以异。况若景公之所云乎。意可见矣,孔子遂行。
  齐人归[如字或作馈]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音潮],孔子行。(孔子由鲁司寇摄相事,诛少正卯,与闻国政。齐人惧。犁锄请先沮之。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
  女乐之受,是齐人之间行也,况遂三日不朝乎,不足与言也明矣。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己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去声]之,不得与之言。(接舆,楚人,佯狂辟世。夫子时将适楚,故歌而过其车前也。凤以比孔子,言不能隐为德之衰。来者可追,言尚可隐去。已,止也。而,语助辞。殆,危也。下者,下车也。)
  接舆亦可谓果于忘世矣。才说凤德之衰,便是不知圣人。观其辞旨有若指迷涂,然者于戏知几其神,尚须接舆之言哉。欲与之言,将有教也,乃反趋辟,其自信不疑。抑又甚矣。不得与之言,圣人殆有深惜之意。记者特书之。
  长沮[七余切]、桀溺[乃历切]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音扶]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平声]?”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平声]?”对曰:“然。”曰:“滔滔[吐刀切]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去声下同]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音忧]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音武]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二人,隐者。耦,并耕也。时孔子自楚反蔡。津,济渡处。执舆,执辔在车也。子路下车问津,故夫子执辔。滔滔,流而不反之意。以,犹与也。而,汝也。辟人,谓孔子。辟世,桀溺自谓。耰,覆种也。怃然,犹怅然。易,易乱为治也。)
  二子盖久闻夫子之名者,是知津矣。讥夫子熟于道涂而不知止也。谁以易之,言天下已不可为,讽子路不若舍之而从已也。圣人岂不知天下之不可为哉。若遇有道,则何用易,振斯世之颓纲,扶人极于已坏,故不得而辞其责耳。诿曰不可为而遂果于忘世,则舍斯人而同鸟兽之群,可不可也。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莜[徒吊切]。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音直]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音嗣]之,见[贤遍切]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吿。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上声]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己[音纪]知之矣。”(丈人,亦隐者。莜,竹器。分,辨也。植,立之也。芸,去草也。伦,序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人之大伦也。)
  接舆直言从政之殆,桀溺直欲为辟世之徒,而丈人者辞旨含蓄,与舆溺异矣。子路一见而起敬,夫子一闻而知其为隐,岂偶然哉。然其为不知夫子则一耳。使子路反见,将以教之,至则行矣,何去之速也。子路既不见其人,遂以不仕无义诮之,且彼止宿之时,长幼之节,固未始废,奈之何而欲废君臣之义乎。是自洁其身而乱天下之大伦也。君子之仕,岂有他哉,行其义耳。道之不行,岂不知之,而不敢一朝安焉。为是故也,子路发此数语,反复激昂,必所得于夫子者。丈人也庶几闻之。或谓后路下有反子二字。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去声下同]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平声]?”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去声下同]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逸,遗逸。民者,无位之称。虞仲,即仲雍,与泰伯同窜荆蛮者。夷逸、朱张,不见经传。少连,东夷人。记称“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哀,三年忧。”)
  中清者,能洁其身也。中权者,能达其变也。然隐居放言,比之中伦中虑则不及矣。中伦者,言与理合也。中虑者,行与志合也。然降志辱身,比之不降不辱则不及矣。志节凛然,卓绝千古,岂易可及哉。然而论圣之时,则未也,故无可无不可,必吾夫子而后可。
  大[音泰]师挚适齐,亚饭扶[晚切下同]干适楚,三饭缭[音了]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徒刀切]武入于汉。少[去声]师阳、击磬襄入于海。(大师,鲁乐官之长。挚,其名也。亚饭以下,以乐侑食之官。播,摇也。鼗,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汉,汉中。少师,乐官之佐。干、缭、缺、武、阳襄,皆名也。)
  人皆曰乐贱工也。观鲁之衰,诸人逾河蹈海而去。识高见远,虽后世有位之士,未必能尔。乃知古人于此事甚重。往往贤者居之,非后世乐工之比也。夫子学琴于师襄可见。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陆本作弛,诗纸切]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鲁公,周公子伯禽也。弛,犹懈也。宗族姻娅皆亲也。以,用也。大臣与君一体,徒具位而不用,则怨。大故,谓恶逆。)
  不施其亲,齐家之道。大臣不怨,正朝廷之道。故旧非大故,不弃厚风俗之道。不求备于一人,广人才之道。四事大抵皆忠厚,周公传家之训在是。而鲁之子孙不能守也。果能守,安得逾河蹈海而去也哉。相次而书,殆有深旨。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乌瓜切]。(或曰成王时人,或曰宣王时人,盖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 
  周之人才显然著称者多矣,而此八士未白于世,故特记之。
  
  卷十 论语
  
  子张第十九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易》曰:君子以致命遂志。致命者,顺天理之自然,无幸生苟免之意耳。非谓必于死也。义者,利之和。哀敬者,丧祭之本。于此不苟亦可以为士矣。先师曰:祭则人心自敬,丧则人心自哀。此敬此哀,不思自生,皆道也。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于虔切,下同]能为有?焉能为亡[亡无同]?” 
  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者,惟心之谓。这里非卓然一定之守则。孰为有,孰为无哉。是故,执德不可以不弘,信道不可以不笃。弘则不迫,笃则不懈,力学之要旨也。子张斯言,亦是他见得。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平声下同],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可者与不可拒,择交之道也。尊贤容众,嘉善矜不能,大贤之事也。以是责之初学则过矣。拒字微峻,子张所以起论学者,虽不可不以子张之言为心,且当以子夏之言为法。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异端曲学亦岂无可观。然非大经大法所以建用皇极者,安能达之天下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乎?故君子不为。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亡无同],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去声]学也已矣。”(无谓己所未有,能谓己所已能。)
  子言“温故而知新”,又以“不迁怒、不贰过”赞颜子之好学。与此所亡所能异矣。子夏于道有觉,为之不厌,必不道此二字。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学不博则狭陋。笃志者,心诚求之也。问不切则泛滥。近思者,以身体之也。先师云子夏好论精微而未识皓皓之妙。知及方知仁守。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肆,造作之所。致,如善战者致人之致。)
  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但百姓日用而不知耳。学之而觉,觉所固有,何以致为哉。犹云厥修乃来,非谓得之于外也。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或曰:不能改过是以文。答曰:惟其文是以不改。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盛德之至,自然俨,自然温,自然厉,本未始有变也。随所望即所听而各不同耳。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厉,犹病也)
  有所为于天下,而使之盻盻。然疑其上如之何而可哉?所谓信,非空言所可结也。事实素著,人心自孚耳。后世有施信布信之论,似非圣人气象。盘庚登进厥民,敷心腹肾肠亦晚矣。信而后谏,不特君臣也,凡交际之道莫不然。
  子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德者,得也。逾,过也。闲,所以止物者。)
  洞明吾之所得者大,兢兢仁守,岂可逾闲。若夫通于艺文,习于度数之类,乃小有得者,此非所急,但出入乎其间可也。故夫子亦云游于艺,又曰则以学文。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色卖切]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 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彼列切]矣。君子之道,焉[于虔切]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倦,即诲人不倦之倦。区,犹类也。)
  精义入神之妙,不离日用之间。行之而著焉,习矣而察焉,自有不言而喻者。初何本末之异哉。谓可以当洒扫、应对、进退之末,而本之所在不能,如之何?子游之言殆离而二之矣。君子之道,孰为先而传,孰为后而倦?譬诸草木,乃可区别之耳。君子之道,则焉可厚诬也。有始有卒,是尽得此理者,其惟圣人乎!深叹子游之未晓也。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仕所以行其学者也。子夏设为仕而优余力则学,抑学而优余功则仕乎?人多不务学而急于仕,斯言所以警之。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临丧不哀固不可,而有意于致哀,抑岂情性之正哉。先师谓夫子哭颜渊而恸,初无致哀而止之意。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子张立行,大抵过高而不务实也。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堂堂则事在威仪容貌耳,必不能相规相警,向本心上做工夫。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良心之动,自然而然者,莫过于亲丧。是故,独有此事不待勉强也。自致,犹云自尽。推是心而为学,则无不诚矣。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它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孟庄子,鲁大夫仲孙速也。其父献子,名蔑。)
  用旧人,守旧政,宜未为难也。夫子论孟庄之孝,独于此称其难能,何哉?只为作聪明喜纷更者,鲜能念先人之旧典,以致败乃公事,坠乃家声者多矣。于此二事,守而不渝,非深体亲心不能尔也。夫子所以特称之,孟献子有贤誉,亦是可以不改者。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阳肤,曾子弟子。)
  上失其道,无以统属斯人之心。故轻犯法正可怜耳,奈之何?得其情而忍喜也。一有喜心,非疾恶而峻刑,必逞威而轻杀。哀矜勿喜四字,真有视民如伤之意。治狱者之龟鉴也。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下流,卑下之地也。)
  纣之不善,初亦不如此之甚。只为居于下流而众恶归焉。是以至此极耳。故君子必择所立身之地也。所立者,善人未必从,不幸而为小人之渊薮,则以类至者如顺流而下矣。吁!可畏哉!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平声]也,人皆仰之。”
  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最说得好。盖观瞻所系与庸常不同,才有一点过失,人便指目。然则不甘心以小人自命,而人以君子望之者,曷思皆见之可畏而严于自律哉。虽然过即改之,改则君子如初,人皆仰之如初。初不以其尝有过而遂不许之为君子也。味皆仰之旨,又岂可轻自弃乎!
  卫公孙朝[音潮]问于子贡曰:“仲尼焉[于虔切]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如字下同]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于虔切]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公孙朝,卫大夫。焉,何也。焉不学,言何所不学也。)
  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或识其大,或识其小,莫不有文武之道焉。是故夫子于礼于乐于官名,以至于师襄之琴,无所不学也,何常师之有哉?子贡答焉学之问,则辨矣。生知之圣,有非学于人而得者,惜未及之。
  叔孙武叔语[去声]大夫于朝[音潮],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武叔,鲁大夫,名州仇。及肩言低。七尺为仞,言高。夫子之云,犹言如此说夫子,非谓武叔也。)
  子贡为人大抵聪明,发露必有动人耳目者。故武叔竟以为贤于仲尼。宫墙之喻切矣。宗庙之美及百官之富,自颜曾而下鲜能窥见者矣,况他人乎!故曰得其门者或寡,此语却是子贡平时善看夫子,深知地步未到处。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去声]也。”(无以为,犹言莫如此。土高曰丘,阜曰陵。自绝,言毁夫子乃自绝耳,无伤于夫子也。量,分量也。)
  武叔以子贡贤于仲尼,则其毁仲尼不足怪也。真知若日月之照临,则不毁矣。与之辨何益哉?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去声下同],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去声]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阶,砌级也。立,植立也。道,教导也。行,听顺也。绥,安也。来,归附也。动,鼓舞也。和,雍睦也。荣,光荣。哀,人哀之也。)
  子贡最善形容夫子。或曰宫墙,或曰日月,或曰犹天之不可阶而升。而孟子独断之曰:知足以知圣人污。岂圣人之为圣,有非形容所可尽,而所可形容者乃其所谓污者耶。观此一语,见孟子所到。
  
  尧曰第二十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赉[来代切],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咨,嗟叹声。历数,历象更易之数,犹云世数也。本心虚明,略无偏倚,是之谓中允执者。守而弗失之名,非真有物之可执也。舜亦以此命禹。辞见《虞书》,曰:予字下汤诰之辞。履,汤名也。玄牡,黑牡,夏所尚,未变其礼也。有罪,指桀。帝臣,言贤者乃上帝之臣。不蔽,显扬也。简,别也。周有而下武王事。赉,予也。富者,禄之也。周,至也。权,称锤也。量,斗斛也。兴灭继绝,谓封黄帝尧舜夏商之后。举逸民,谓释箕子囚,复商容位也。宽则得众而下,夫子之语也。)
  宽则为众所归,信则为民所赖,敏则与天同运故有功,公则一视同仁。故说,此四者,夫子所常言而帝王之所以治国平天下者也。此章历叙尧舜禹之相传,夏商周之相代,如膺天命,顺民心,用人才,以至政治之纤悉举,不外乎执中之一言,而终之以夫子之四语,然则接去圣之统寿斯道之脉而为万世之标准者,端在于是。此门弟子之所以识欤?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芳味切],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于虔切]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斋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尺遂切]纳之吝谓之有司。”(致期,刻期也。贼,害也。犹之,如云等是。出纳之吝者,吝于出纳也。)
  上章宽信敏公,大抵是言其存心处。此章尊美屏恶,大抵是见于行事处。所欲者仁,自然不贪。不以众寡小大而为之敢慢,自然不骄。不戒则难于责成矣。慢令则难于刻期矣。虐、暴、贼,皆害人之名。有司者,吝于施与之谓。知所尊,又知所屏,则君人之道,孰外于此哉。此夫子之圣政,万世之大法也。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命,即天命。)
  首篇之首论,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终篇之终复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以此见得,到不愠处,非知命不能也。学者学为君子耳。于此事未能无疑,则是与日用而不知者均之,为凡民也,何君子为哉。知礼,则视听言动不妄,所以立,立其所以为君子者也。知言,则诐邪淫遁不欺,所以知人,知其所以为君子者也。首篇自时习朋来而至于君子,终篇由君子而至于知礼知言,而学之始终备矣,君子之本末明矣。学者不能深求其旨,服膺其义,则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也必矣。呜呼!其懋戒哉!
  
  卷十一 古文孝经
  
  先儒谓孔氏之家取先世《孝经》定本与《尚书》、《论语》同藏屋壁,遭秦灭学,天下之书扫地无遗。汉兴,河间颜芝之子出十八章,是为今文。及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古文始出,凡二十二章。时今文之学已盛,反遭排诋,不得列于学官。独孔安国及后汉马融为之传。诸儒党同疾异,信伪疑真。孤学沉厌,人无知者。隋开皇中,秘学生王逸于陈人处得之,河间刘炫为作稽疑一篇。时人多讥笑者。唐明皇开元中,诏议孔郑二家,刘知几以为宜行孔废郑,争难蜂起,卒行郑学。自明皇自注,遂用十八章为定。愚观孔安国《尚书序》,至其余,错乱磨灭不可复,知之语未尝不怅然太息。使其可知,则百篇之义当不止于五十有九矣。此书二十二章,与之同出,幸且无恙而忍排诋之乎。今文与古异者,虽亦无几,而辞乖义舛谬为标目,鄙浅特甚,大失先圣从容问答之旨,安可苟殉也。本朝列圣,以孝治天下,笃生贤哲大道昌明,独于古文一书,知所崇,尚后生晚学敢不懋哉。
  
  第一章
  仲尼[女夷切]闲[音闲]居,曾子侍坐。子曰:“参[所林切]!先王有至德要[因妙切]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女[音汝下同]知之乎?”(仲尼,孔子字也。闲居,燕居也。曾子,名参,字子舆。至德者,德之至要。道者,道之要也。上下,概言尊卑长幼。)
  夫子将语曾子以孝,故先提至德要道。称赞而问之。德者,得其本心之谓,道者,无所不通之名。非德之外又有道也。得此为德,行此为道,非二物也。书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人人皆同此性,皆具此道,德惟无以若之。而反害之,是以意我藩篱,血气用事,乖争陵犯,相挻以逞,而怨仇交作矣。先王盛世,非外立一法,强民使从已也,亦曰有至德要道,以顺乎天下,不拂乱其所固有而已。性,本和也,本睦也。尊卑长幼,本相爱悦也。同然之感,如响报声,民心翕从,行乎大顺。盎然天地间,皆春风和气矣,何怨之有哉。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音扶]孝,德之本,教之所由生。”(古者席地而坐。师有问,避席起答,礼也。不敏,言迟钝也。何足以知,言不明所问至德要道之旨也。)
  此则论至德要道之在孝矣。得乎本心,无不是德,何以曰至?顺此而行,无不是道,何以曰要?盖孩提之童,知爱其亲,良知良能,匪虑匪学,未闻外此而他有。所谓德者,是德之本也,故曰至德,极至之谓也。教,所以阐明斯道,为风化之大原。未闻有外于此而他有。所谓教者,是教之所由生也,故曰要道,枢机之谓也。此二语,一书之纲,节节发挥,无非此旨。
  复[如字]坐!吾语[牛据切]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曾子起对,故使复坐而语之。体,四肢也。肤,肌肤也。毁,亏坏也。)
  此方语曾子所以为孝者如此也。三复“不敢毁伤”一语,为之感怆。不顾父母遗体,逞情欲,斗血气,轻生而弗之恤者,只为敢后,遂无所不至。凛然兢惧,常怀不敢之心,则凡起居饮食,交事应物,隐若手提铓刃,将加乎父母之身也,安敢纵乎?一发肤之微,毁伤之且不敢,况敢冒危犯险,以投宪网,沉迷湛溺,以自天阏?其生乎,此为人子者第一先务。故曰孝之始。虽然是特形体耳,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非特形体之谓也。本性本善,本心本良,浑然天成。本无亏缺,保养不失,毋忝所生,方是立身。顺此而行,须臾靡懈,方是行道。立身行道,而名或不扬于后世,犹是工夫有欠,抑犹未也。实孚而名扬,身没而不泯,父母由我有光荣焉,始了为人子者之事,故曰孝之终。
  夫[音扶]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尹吉切]修厥德。(大雅,《诗》文王篇。聿,发语辞。)
  此又申明立身之旨也。夫所谓孝者,始于事亲而已。岂但左右无违而谓之事亲乎?中焉事君,能尽其忠,即所以孝于亲也。然而立身,上或有未慊,则所谓全而归之者,不无可议,故必终于立身,而后可也。立身如何?修德是已。修德则不昧其本性之善,不失其本心之良,清明融怡,俯仰无愧,直至于此,方为尽孝道焉。故文王篇谓无念尔祖,可乎,亦聿修厥德耳。
  
  第二章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津忍切]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上章已止,故再书子曰,以明更端。亲,谓父母也。德教,即上章所谓德之本,教之所由生。刑,乃刑于寡妻之刑,言为之法则也。天子,言为天之子。甫刑,吕刑也,吕侯之后改封于甫,故因以云。庆,吉庆也。赖,依赖也。)
  此下五章,则开陈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其孝如此。前章所谓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岂徒为之立说,区区空言,以诏天下乎?伊尹曰: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邦家,终于四海,实德实行,施由亲始,不可诬也。故此论天子之孝,申明而发挥之。孩提之童知爱其亲,是爱亲之心,天下人人之所同也。及其长也,知敬其兄,是敬亲之心,亦天下人人之所同也。一念爱敬,则凡有亲者,皆可爱可敬矣,何者而敢恶乎?何者而敢轻慢之乎?古之人所以俯临民上,若赤子之保,如大祭之承者,非外施此于天下也,即我爱亲敬亲之心,自然有所不敢也。是故爱敬之实,的的尽于事亲,略无欠缺不满之处,则此德之教加于百姓,举凡四海,是则是效,而莫不一于爱敬矣,莫不一于爱敬而四海之孝,皆天子之孝矣。此一人有庆,兆民之所以赖也。爱敬不尽不祥莫大焉,何庆之有,何赖之有!
  
  第三章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富贵不离[力智切]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制节,制财用之节。谨度,不越法度。溢者,满而泛溢也。社,土神。稷,谷神。诸侯有国,则祭之。民,庶民。人者,有位之人。书曰:在知人,在安民。诸侯,列国之君。诗小雅小旻篇。战战,恐惧。兢兢,戒谨。临深,恐坠;履冰,恐陷也。)
  鲁君自谓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哀,未尝知劳,未尝知惧。呜呼!此骄奢之病根也。有国之主,狃于富贵,以骄奢为当然。殊不知,骄未有不危,奢未有不溢。危且溢,倾败随至。富贵,非我有矣,可长守乎?夫子此章拳拳富贵不离其身,正切人情所欲,而言警动极有力,非徒守富贵为身计也。富贵者,先君受之天子,以遗其后嗣,以保社稷和民人,继继相传而不绝者,岂一己私物,可取为恣情纵欲之具也?天子之命于汝,而坠先君之世于汝,而斩富贵不守,社稷为墟,谓之孝可乎?分茅胙土,俾有社稷,其实正在和民人耳。一和字,其责甚重。才不和,便失分任司牧之意,便失代天理物之意。和民人,就保社稷上看,保社稷,就长守富贵上看,长守富贵,就不骄不奢上看。不骄奢,当就战战兢兢上看。战战兢兢,凛乎如深渊之临,薄冰之履,安敢放逸?不放逸,自然恭,安得骄,自然俭,安得奢。不骄不奢,不危不溢,则道心无累,天德内融,变化云为,无非大顺,而民人上下,莫不一于和矣。此虽论诸侯之孝,与君天下,初无异道,故周公首戒成王无逸欲,知稼穑之艰难。
  
  第四章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下孟切],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下孟切,下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乌路切]。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盖卿大夫之孝。《诗》云:夙夜匪懈[佳卖切],以事一人。(法服者,先王所制礼服也。法言者,法度之言。德行者,有德之行也。无择,所言所行皆是,一无可拣择也。三者,服言行也。宗庙,卿大夫立三庙以奉祖先。卿,六卿大夫,二十七大夫。诗大雅烝民篇。夙,早懈息。一人,谓天子也。)
  不敢二字,人心之大闲,反躬修省,此其律也。经曰不敢康,曰不敢荒宁,曰不敢自暇自逸,曰不敢盘于游田。而此书亦每每严斯戒。自古乱臣贼子,造一切滔天罪状,都只就敢上做出。苟敢矣,复何所忌惮也哉。服者,身之表。未有君子而小人之服者,亦未有小人而君子之服者。先王垂范莫不有制,盖甚严也。一违其制,即僭奢无章矣。言曰法言,行曰德行,先王岂外人心以为教哉。不失其本心,则言无非法,行无非德。言而非先王之法,即无稽矣。邪说诬民,妄伪驰骋矣。行而非先王之德,即伪行矣。为比德,为恶德,为凶德,无所不至矣。于斯三者,凛然怀不敢之心,自然不蹈其非。是故非法则不言,非道则不行也。前曰德行,此言非道不行,以明德与行非二致,是故之下独举言行而不及服,盖非法服不敢服即止矣。他无所用其力也。若夫德行,则于反躬修省,尚多工夫。非法不言,而或有可择之言,未可也。直是口无择言,而至于言满天下,略无口过,方尽善也。非道不行,而或有可择之行,未可也。直是身无择行,而至于行满天下,无怨无恶,方尽善也。曰服曰言曰行,如上所陈,无一不备,然后始能守其宗庙,为卿大夫之孝。愚端诵此章,至于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未尝不为之感叹。夫立乎人之本,朝佐天子理四海,一言之失,一行之亏,关国体之安危,系民生之休戚。于我乎在岂细事也。必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而后可也。用力微懈,即怠即放,种种皆差。
  
  第五章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爵禄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吐簟切]尔所生。(资,取也,言孝则兼爱。敬长,谓官之长也。事其上,兼言君长。《诗》,小雅小宛篇。忝,辱也。所生,谓父母也。)
  非谓于母,但爱而不敬也。母子恩胜,故取其爱。亦非于君,但敬而不爱也。君臣分严,故取其敬。若父则兼爱敬而适均,此皆人道之大。凡因其至情开陈之,为下文作准的,以示训也。为士者,不专主敬,而以孝亲之心事君,则无不忠矣,以敬君之心事长,则无不顺矣。忠顺两尽,略无缺失,以事其君长,然后始能保爵禄而守祭祀。为士之孝也。此其工夫,全在无忝所生上。父母全而生之,浑然天成,至粹至美。木无不敬,本无不爱,本无不忠,本无不顺。直是夙兴夜寐,战战兢兢,无须臾微懈,方是无忝。平居暇日,暗室屋漏,工夫不继,有歉于心,到事父事母事君事长时,乃始曰是宜敬也,是宜爱也,是宜忠宜顺也,则十二时内有忝,所生多矣。谓之孝可乎?末举诗云,最宜深玩此旨。当卿大夫通看臣之事君,初无异道。士卑,故又言事长。
  
  第六章
  
  子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羊尚切]父母。此庶人之孝。”(小止而再言,故又记子曰。因天之道,不失其耕种之时也。因地之利,不失其地之所宜种也。谨身,不敢妄作。节用,不敢妄费。)
  治古之世,所以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岂农夫小民,皆修德学道之士也哉。因天而不失其时,因地而不失其利,又不妄作近刑戮,不妄费致冻馁,是虽利用出入由之,而不知至若,所以因,所以谨,所以节,则未尝非道也。如是以养其父母,亦可无憾矣。后世号为士者,往往不屑于力农,或反游荡,日浮侈纵,而不知检。身既污辱,家亦破亡,非特无以养父母,且危父母矣。视庶人之所谓孝,何如也。
  
  第七章
  
  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无终始,言于孝道不能有终始也。患,祸也。)
  总承五章之后,复言终始之义,警策尤更深切。如上所陈,而不一一各尽其道,固不可。或者有始而不能有终,则亦未有不及于祸者。且爱敬者,德教之原也。德教者,治安之本也。本原一失,丧乱之端,四海将不可保而祸及身矣。岂但无以刑四海而已哉。曰诸侯,曰卿大夫,曰士庶人,莫不皆尔。圣训历历,昭如日星,即事证言,合若符契。未之有谓必至无幸也,可不惧诸,可不鉴诸。
  
  第八章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音扶]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下孟切]。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因天之明,因地之义,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经,常也。义,宜也。则,法也。明者,昭然显著也。)
  曾子闻,自天子至庶人,其孝如此而无终始,则有祸忽。发甚哉之叹,称孝道之大。夫子知其已明斯旨,于是又推三才之一致,而申明先王之德教如此焉。夫人但知善父母为孝,安知天之所谓经者,即此孝乎。安知地之所谓义者,即此孝乎。记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知其为教,则知其为经矣。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知其为教,则知其为义矣。在天曰经,在地曰义,在民曰行。一也,无二致也。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此一是字,正指天地之经而言。岂天地之经在彼,而民强则之于此哉。天即吾心也,地即吾心也。孩提知爱,不学而能,即所谓经也。意蔽情昏,始支始离,是故不可以不则焉。则之如何,以此经为准的,使不失其因天之明,因地之义,以顺天下,所以使之则也。始言天经地义,次言天地之经,后又变经言明以见,义即经,经即明,昭然灼然,非二道也。因字最宜细玩。圣人亦岂外立一教以强民哉。天地之经,人心所固有,因其固有而道之所以顺天下也。今文,天明之上不曰因而曰则,因地之下不曰义而曰利,失其旨矣。惟因故顺,惟顺故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故凡后世愈肃而愈不成,愈严而愈不治者,不顺故也。由外铄我,而不因其本心,故也。至哉!因乎!非圣人,其孰明之!
  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下孟切];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呼报切]恶[乌路切],而民知禁。《诗》云:赫赫[火白切]师尹,民具尔瞻。(先者,躬行于己以率。先之博爱,言无所不爱也。遗,忘也。陈,见于政事。导,迪之,使行也。礼,防人伪。乐,养人心。故和睦。好,言所好在善。恶,言所恶在不善。知禁,知所禁忌而不敢犯也。诗小雅节南山篇。赫赫,显明也。师尹,太师尹氏也。具,俱也。)
  先王见不肃而成,不严而治,而教之可以化民,如此,故但先之以博爱而民自然莫遗其亲,但陈之以德义而民自然兴行,但先之以敬让而民自然不争,但导之以礼乐而民自然和睦,但示之以好恶而民自然知禁,以顺天下,此之谓也。太师尹氏,赫赫于上,民且莫不于尔而观瞻,况人主天下表仪。因其所固有而顺导之,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焉,可诬也焉,可强也。此与首章至德要道,及次章德教加于百姓相发挥,正所谓天子之孝,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故博爱施由亲始,非无差等云也。无差等者,墨氏之说也,浮屠氏之教也,韩文公便指博爱为仁大差。
  
  第九章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鳏,古顽切],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享,许丈切],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诗》云:有觉德行[下孟切],四国顺之。(明王,明德之王也。遗,忘也。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也。治国,谓诸侯。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治家,谓卿大夫臣家臣。《诗》,大雅抑之篇。觉,悟也。四国,四方国也。)
  前言德教加于百姓,其旨详矣。然天子之孝,又莫大于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而诸侯之孝,又莫大于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卿大夫之孝,又莫大于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于此特变先王而称明王,以发斯义。明者,本心洞然,略无微蔽,故其以孝治天下也。公平一视,略无偏党之私焉,巍巍大君,下视小国之臣,最易忘也,而不敢遗,况建邦设都,为五等之诸侯者乎。是以人心感悦,万国攸同,莫不欢忻爱戴乎。我而我得,以事其先王也。诸侯之于国,卿大夫之于家,事先君,事亲,递递皆然。而其要是只在不遗不侮不失上。然此章专论明王孝治天下,而并及治国治家者,何也?盖天下一心,风化一原。明王在上,而卿大夫无以得人之欢心,诸侯无以得百姓之欢心,则是天下之大体有亏,而所谓孝治者犹未尽也。直是治国者无愧于事先君,治家者无愧于事亲,方为大同之化。夫然,故以之事生,则亲亦欢心也,自然安。以之奉祭祀,则鬼亦欢心也,自然享。普天之下陶陶然,皆春风和气,略无纤毫乖戾,灾害自无由生,略无纤毫违怨,祸乱自无由作,此明王孝治之极功也。故复总结之曰:故明王之孝治天下如此。虽然徒谓之德行,而实未有觉,则亦不能动人矣。惟有觉之德行,常觉常明,同心同感,四国之所以顺也。有觉正谓明王。
  
  第十章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其无以加於孝乎?”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下孟切],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夫[音扶]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严,尊敬也。郊,圆丘。祀,天。后稷,名弃,尧举为农卿。舜曰:“汝后稷播时百谷。”封于邰,为周始祖十五世。至王季生文王,祖有功而宗有德,故宗祀文王也。明堂,天子布政之宫,居国南,是阳明之地,故曰明堂。上帝即天,非有二也,以主宰言之,则谓之帝耳。故经言昊天、上帝,说者颇多,曲为分别殊不观。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正是严父配天之实证,岂二也哉。)
  曾子犹有其乎之问,是犹未真知孝之为大也。夫子于是又推而言之大。《传》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即性也。天地万物皆于此乎出也。有天地而后万物形于其间,因指万物曰天地之性,岂天地有此性而分以授万物哉。万物即天地也,无二性也,无先后之间,彼此之殊也,故曰明目视之不可见,倾耳听之不可闻。明此不可见闻之旨,可与言性矣。惟人也,独于其中,禀五行之秀,为万物之美,而又莫贵焉。然所贵于人者,以其孩提知爱,知有亲也。人而不孝与草木无异,与禽兽无异,故人之行又莫大于孝焉,善事父母皆孝也,然有父而后有母,易象乾坤,服分齐斩,固不同也。而孝又莫大于严父,尊严其父,至于配天,则至矣。故又莫大于配天焉。昔之人有行之者,其周公乎?非严父配天之事,皆不周公若也。盖其礼自周公居摄而始备,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所谓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此之谓也。然则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严父而上,人人所同,若夫配天,则天子之事举,其极盛者言之。下文乃发挥严父之旨,而申明圣人之教,所以顺天下者,如此也。
  故亲生之膝[星七切]下,以养[羊尚切]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孩提之爱,是亲爱之心已。生于在膝下之时,日严者,日长一日,渐知尊严父母也。本,谓本性。)
  方在膝下而亲爱自生,及渐知养而尊严日至,此非虑而知也,非旋学于外而能也。本有之性,则然也,圣人灼知此性人人所同,于是因其严而教之敬,敬则无须臾微懈,而所谓日严之心常不失矣。因其亲而教之爱,爱则无意念微累,而所谓生于膝下之心常不替矣。故夫圣人之教,所以虽不肃而自成,虽不严而自治者,岂有他哉?因严因亲,皆其本有之性故也。
  
  第十一章
  
  子曰:“父子之道,天性。君臣之义。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续,继续不绝也。亲有君之尊,故曰君亲临,临其上也。)
  此又承上文所因者本而发之。父子之道,乃其天性,自然如此。孩提知爱其亲,岂学而能,虑而知哉。所谓本也,凡处父子而失其道者,欲念昏之,情伪夺之,血气乱之,非其本性然也。有能于此,不使外物为心害,则天性昭昭,而父子之道得矣,安有不孝者哉。且尊卑相承,又有君臣之义,家人所谓严君焉者,非可渎也。况父母生之,不特今日得有此身而已,继继绵绵,终古不绝,其为嗣续,莫此为大。而又君亲之尊临覆在上,其为恩义之厚,莫此为重。然则为人子者,乌可以不尽孝道也。夫子此章发明父母事体最为深切。观其答期可之问,止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而不他及,则宰我之,与曾子地步可知矣。
  
  第十二章
  
  子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所不贵。君子则不然,言斯可道,行[下孟切]斯可乐[音洛],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他得切]。(悖,乱也。容止,仪容举止。象,似也。《诗》,曹风鸤鸠篇。淑,善。忒,差也。)
  此亦专言德教在爱敬其亲上,至称君子。而曰进退可度,则是概论。凡有国有家者矣。夫爱亲者,德也。不爱其亲反爱他人,是谓悖德,敬亲者,礼也。不敬其亲而反敬他人,是谓悖礼。先王德教,惟曰以顺天下而已。今以其顺,则既逆之民何所取法乎。世衰俗薄,家人父子戚然而相仇,往往疏者反亲。淫朋比德,反不翅若骨肉。诩诩取下相,媚悦以为容,此曾禽犊之不若,岂足多罪。若方外异端之学,自谓有志于道者,而乃断弃纲常,离绝伦类,然后方入其学,不知所谓道何道也,其实则不在于善,皆在于凶德耳。虽得之君子所不贵,凶德二字,结正罪状甚严,然则学不本于经世,斩然自立于名教之外者,可不惧哉。君子不然。言则便须可道,不可道非嘉言也。行则便须可乐,不可乐非善行也。可道可乐,言行之准的,最宜深味。东平王谓为善最乐。夫为善之人,身心舒泰,夙兴夜寐,无非大顺,是故乐莫乐于为善行。身不义举,错乖,方为公论所不容,为大法所不宥。惴惴朝夕如坐囹圄,乐乎不乐乎?德义至于可尊,则实孚而望隆矣。作事至于可法,则时措而皆合矣。容止至于可观进退,至于可度,则动作出处,举无一之不中节矣。无斯须放逸,无毫厘差失,与前所谓凶德正相反矣。以是而临乎民上,是以其民不特畏敬且爱慕之。莫不相与,则效而求似其所为焉,无他顺故也。此德教之所以能成,而政令之所以行也。淑人正在于善,而不在于凶德者。容止进退,是谓其仪。
  
  第十三章
  
  子曰:孝子之事亲,居则致其敬,养[羊尚切]则致其乐[音洛]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此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居,平居无事时也。致,极也,尽也。养,饮食之奉。乐,悦其志也。乱,谓凡逆乱不顺之事。丑,同类已之等夷也。兵者,兵刃相加也。三牲,牛羊豕,谓大牢也。)
  此下数章多敷明首章之旨。而此章则所谓始于事亲者也。五个致字,当就本心上看,发于本心,如四时错行,日月代明,自然莫不中节。有纤毫意念,即蔽即亏即支即离,安能无所不尽其至也。子游固习闻致哀之语,但才说致乎哀而止,便有病。五者皆备,是养生丧死种种,略无缺失,然后方谓之能事亲。虽然,又不可不知所戒也。居人上当戒于骄,骄则亡矣。为人下当戒于乱,乱则刑矣。在等夷侪伍之中,当戒于争,争则将以兵刃相加矣。此三者不去,皆丧身危父母之道。虽日用大牢,具奉口体,犹为不孝,甚言三者之不可有也。
  
  第十四章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要[一遥切]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三千,即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属二百也。要者有所挟,而求上君上也,非者不然之也。)
  此承上章,而极言不孝之罪,如此其大也。夫君者尊无二上,岂可要乎,而敢要之,是无君矣。圣人者大法之所自出,岂可非乎,而敢非之,是无法矣。孝者人子事亲之实德,又可非乎,而敢非之,是无亲矣。无上无法无亲,皆三纲五常之所为不立,而人纪之,所由以坏者是致大乱之道也。一个孝字,才谓之不然便是无亲,与无上无法同名大乱,况真不孝乎。此正形容不孝之罪,所以莫大者如此。
  
  第十五章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弟[大计切]。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
  此则敷明要道矣。首章专主于孝,而此兼言孝、弟、礼、乐,并及父子、兄弟、君臣,以广要道之旨,发挥旁通,周遍普洽,无往而非孝也。乐之感人最深且速,感淫哇之音即邪心生,感中正之音即善心生。故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易》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几文为制度之节,皆天则之自然,居上而无礼则危,居下而无礼则乱矣。故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夫子并举四条,乃独于礼下申明其说,见得要道在于行教,而教道之行却全在礼。然礼岂徒玉帛之云哉,所以行吾敬也。孩提知爱,谁无敬父之心。长而知敬,谁无敬兄之心。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元首在上,资尔股肱,谁无敬君之心。盖未有敬其父而子不悦者,非特其子悦之,凡为人子者皆悦矣。未有敬其兄而弟不悦者,非特其弟悦之,凡为人弟者皆悦矣。未有敬其君而臣不悦者,非特其臣悦之,凡为人臣者皆悦矣。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同然之感应,如响报声,不期而自应也。是故,敬一人而千万人悦。虽所敬者寡而悦者众。夫是之谓要道也。
  
  第十六章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教以弟,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诗》云:“岂[苦在切]弟[待礼切]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家至,一一皆至其家也。日见,逐日见其人也。《诗》,大雅迥酌篇。岂弟,乐易也。)
  此则敷明至德矣。首章先至德,次要道,推而达之也。此则先要道后至德,溯而求之也。前章曰敬,曰悦。此章曰教,曰敬。教而敬,敬而悦,次第参考。而所谓德之本,教之所由生,其旨昭昭矣。夫君子之教人以孝,岂一一皆至其家,日日面见而谕之哉。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盖未有敬其父而子不悦者。与前章正相应。斯感斯化,翕然大同,自有不约而孚,不言而喻耳。教以弟,教以臣,皆然。此君子所以岂弟于上,而民父母之,无他,人皆有此至德故也。君子以至德顺民,所以感其同然之心,而莫不一于顺也。苟非至德,则要之于此而违于彼,强之于东而叛于西矣,安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第十七章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丁丈切]幼顺,故上下治。天明地察,神明彰矣。(明、察,皆谓晓达也。长幼者,言乎其家。上下者,言乎其国。神明,即天地之妙。)
  此又承至德、要道、顺民如此其大,而极言无所不通之旨。人知父母吾父母耳,安知父母之即天地也。何者?已之心即父母之心,父母之心即天地之心。凡未明所以事天地,是未明所以为父母也。未明所以为父母,是未明所以为己之心也。惟昔明王洞然无蔽,与未明者之事父母不同,其事父孝而事天者便明,通天于父也。其事母孝而事地者便察,通地于母也。一家之长幼顺,若上若下便自然治,通国于家也。夫事父母而至于天地明察,则神明之妙昭然灼然,变化无方,不离日用矣。是岂高深幽远在吾心之外也哉。神而曰明,以表非隐,昏者自蔽,觉者自知。
  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至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亲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天子祀明堂,释奠先老,有尊也。食三老五更,有先也。)
  上节大旨在通乎天地,故结语他皆略之,惟曰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此节大旨在通乎鬼神,故结语他皆略之,惟曰宗庙致敬,鬼神著矣。观书者先明乎此,而后圣训可通也。先儒谓天子至尊,继世居长,宜若无所施其孝弟者。而必有所尊,以言其有父焉。必有所先,以言其有兄焉。致敬宗庙,事死如生,无须臾而忘其亲。又恐身不修,行不谨,将倾将覆,以辱其所自出而不敢不勉焉。此皆事亲实用力之地也。夫事亲而致敬于宗庙,岂徒牺牲粢盛区区礼文之末哉。敬则此心清明,周旋俯仰无非妙用,而鬼神之德昭昭矣。
  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至,极也。《诗》,大雅文王有声篇。思,念也。)
  此乃总结上文两节之旨。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又曰:尧舜与人同,四海同也,万古同也,天地同也,鬼神同也。此道本同而有不通者,孝弟未至也。苟至矣,即通于神明矣。岂惟神明,吾本心之光含覆无外,而且无所不通矣。是故自西自东,自南自北,而翕然大同,无一念虑之不我服者,服其所同然故也。此章极论孝弟之至,无所不通,而首以明王为言明即至矣,至即通矣。呜呼!旨哉!愚尝因是观曾子书,有“居处不庄,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行不遂,灾及于身,敢不敬乎?”又曰:“仁者,仁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忠者,忠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行者,行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夫孝,天之大经也。夫孝,置之而塞于天地,行之而冲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然则曾子服行师训其庶矣乎。虽然,食息居处,动静语嘿,无一时之非孝,无一刻之非孝,何置何行何塞何冲之可言也。恐记者误。
  
  第十八章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顺可移于长[丁丈切]。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下孟切]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长,官之长也。理者,有伦而不乱。内,谓闺门之内也。)
  此则所谓立身扬名,而与第五章士之孝相表里也。前言明王,此言君子。前言君道,此言臣道。明王与君子固不侔,而君子之事则又大非常人比矣。常人之孝未必便可移于君,常人之弟未必便可移于长,常人之居家理未必便可移于官。无他,不明故也。君子之心通达无蔽,孝亲即忠君,弟兄即顺长,理家即治官,惟无所不通是以无所不可移。非真知此道本一无二,将见触事墙面东窒而西碍矣。如之何其可移哉。惟可移,方是行之成处,方是变通不穷经世有用之学。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自然不泯。谓之行成于内,则虽穷居约处,不见其用,而名固未尝不立也。虽不用,犹用也。夫子答奚不为政之问,正是此旨。
  
  第十九章
  
  子曰:闺门之内具礼矣乎!严父严兄,妻子臣妾,犹百姓徒役也。(宫中之门,其小者谓之闺。具礼,言治国平天下之礼皆具也。徒役,皂牧也。)
  此正发明上章所以可移者。如此“具礼”二字,最宜深玩。古先圣王立大经,明大法,所以维持三纲五常于不坏者,礼而已矣。《诗》云:人而无礼胡不遄死。言有生之不如无生也。《志》曰:人而无礼则近于禽兽。言人纪散乱,世道陵迟,尊卑长幼混然,与蠢蠢羽毛而争食者无以异也。唐明皇时,诬诋古文,谬谓闺门一章鄙俗不可行。呜呼!岂唐之君臣所能知哉!严父之礼即可移于君者,严兄之礼即可移于长者,妻子臣妾之礼,犹百姓徒役然,即所谓可移于官者。
  
  第二十章
  
  曾子曰:若夫[音扶]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参闻命矣。敢问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音余下同]!是何言与!言之不通也。昔者天子有争[音诤下同]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力智切]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安亲,谓生则亲安之。闻命,谓此数者已闻夫子之教。从父命,谓一于顺从也。争,谓谏止其失也。)
  曾子苟通慈爱、恭敬、安亲、扬名之旨,则无此问矣。夫子重提是何言与,而责其言之不通,所以警策之也。自古人主未有无道而不亡者。此言虽无道不失其天下,非谓果以无道而不失也,盖有人焉正救之,则过恶不形,端萌遂窒,一反其无道而为有道之事,斯其所以不失耳。乃若绳愆纠谬,左右无人,拒谏饰非,刚愎自用,则丧无日矣。“虽无道”三字,所以甚言谏诤之不可无也。虽无道而且不失,苟未至无道而忠谠日闻,则其为益何如哉。有国有家,莫不皆然。以至争友,争子,皆人道所断断不可缺者。友不争而使令名之不保,固友之罪也。子不争而使陷身于不义,非父自陷,子实陷之,是奚可也。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弗争于父,臣不可以弗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焉[于虔切]得为孝乎?
  观此书所告,有曰以孝事君则忠,曰事父孝则忠可移于君。所谓忠者,岂逢迎苟殉之谓乎?知逢迎苟殉之非忠,则知逢迎苟殉之非孝矣。曾子至此乃复以从父之令为问,则不惟不通于孝,是固未通于忠也。夫子责其言之不通,而于章末特与君父并言,最为明切。
  
  第二十一章
  
  子曰:君子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补过,补君之过也。烝民诗: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将,助也。匡,正也。《诗》,小雅隰桑篇。心乎者,一心乎爱也。遐,远也,谓犹言也。)
  复承上章,专明人臣忠君之义,以形容为人子者不当一于从令也。君子之事上,进侍左右,则思尽己之忠,退而家居,常思补君之过。若夫美德,固宜奉承。至于恶行而亦奉承可乎?随即正救而止绝之矣。《易》曰:上下交而其志通。此上下之所以交而志通也。此所以能相亲者也。苟心知其非谬以为是,阿谀顺旨逢君于昏,则贼矣,岂相亲之道也哉。为人子者,深味能相亲之言,将顺正救并行而不悖,庶乎其可矣。虽然,非中心亲爱念念不忘不能尔也。故援诗以证之。他日曾子答单居离之问,曰:“父母若行中道,则从;若不行中道,则谏。谏而不用,行之如由己出。从而不谏,非孝也。谏而不从,亦非孝也。孝子之谏,达善而不敢争辨;争辨者,作乱之所由兴也。”正合夫子斯训。
  
  第二十二章
  
  子曰:孝子之丧亲,哭不偯[于岂切],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音洛],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为之棺[音官]椁[音郭]衣衾而举之,陈其簠[音甫]簋[音轨]而哀戚之;擗[婢亦切]踊[音勇]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为之宗庙以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丧亲,居亲之丧也。偯,哭余声。容,容仪也。文,文华也。美,好也,旨美也。周尸为棺,周棺为椁。衣敛衣衾,被也。举谓举尸而敛之也。陈,设也。圆曰簠,方曰簋,皆黍稷器,古以竹为之,后世易之以木。擗,以手击胸。踊,足跃于地。送,送葬也。卜,钻龟而卜其凶吉也。宅,墓穴。兆,墓域也。厝,置也。春秋,包四时而言。生民之本,言民之生其本端在孝也。)
  丧则致其哀,尝提其纲矣。然送终一节犹未详也,末章发之。号痛气竭,自然不偯。情绪荒迷,自然无容。触事生哀,自然不文。方毁瘠,华服自然不安。方在疚,闻乐自然不乐。方茹苦,美味自然不甘。此哀戚之情发于本心,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宰我以期丧为可己。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汝安,则为之。”罪之深矣。礼亲始死,水浆不入口者三日,三日而食,是乃教民无以死者之故而伤其生。虽甚毁瘠,亦不至太迂以灭其性也。本性本中,是谓天则。太过,失性之正。伤生以身言,灭性以理言。此圣人之政体制如此。期而小祥,再期而大祥,祥一月而禫,又一月而吉。丧不过乎三年者,又所以示民之居丧有终焉。棺椁以下,叙送终节奏之详,举而敛,敛而奠,已而有祖有遣。而送之以葬,葬而虞,虞而祔。终丧而四时有祭。夫人之生,尊卑长少,群居乎天地之间,与禽兽异者,孝于父母而已。生而不孝,犹无生也。是孝者,生民之本也。生事爱敬,如前所陈。死事哀戚,如此所叙。则生民之本,庶乎其尽矣。养生丧死之义,庶乎其备矣。养生丧死两无遗憾,而孝子事亲之礼,庶乎其能终矣。
  
  卷十二 《大学》
  
  古者八岁而入小学,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及礼乐射御书数之文。至十有五,始入大学。此书所述是已。篇首总提,独断断曰在明明德,曰在新民,曰在止于至善。辞专旨确,截然斩然,以明外此无他道也。自学校废,教法不明,而学非其学,异端邪说横流奔放,尽坏人心,无所不至。所幸遗经仅传,尚可存考。而支离传注又从而蚀之,岂不甚可叹哉。学者首明,所先者何在,所格者何物,而不谬其所止焉,则大学之道,庶乎其得矣。
  
  第一章
  大[如字]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先儒作新)民,在止于至善。
  明明德者,自昭明德之明也。本心本明,本无所蔽。物欲乘之,其明始昏。大学之道,所以去其蔽而明之也。新民者,咸与维新之新也。同有此心,同有此理,染于习俗,遂至沦污。大学之道,所以去其旧而新之也。虽然曰明曰新,必有用力之地矣。故又曰在止于至善。善非外铄也,我固有之也。不容于伪,不参于思,先天地而固存,亘古今而莫变。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而已。谓之至善,岂欺我哉。行不著,习不察,是以放而不知求于此。而得所止焉,则所谓明德,如水不波,自然而明,非止之外别有所谓明也。所谓新民,如物去垢,自然而新,非止之外别有所谓新也。统而论之,则三个“在”字提一书之纲。析而言之,则一个“止”字又三者之要。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后,与后同。虑,即思也)
  此一节是论止于至善工夫。止则至矣。然不知后,安所用其力哉?是故必贵于知止也。知后,方有端的处,故曰有定。定者,不可转移摇夺之谓。定后方能静,不定而求静不能也,非定而又有静也。静是定之至处。静后方能安,不静而求安不能也,非静而又有安也。安是静之熟处。曰定,曰静,曰安,一节深一节,此正指学者用工切实之旨,岂浮文虚论、寻流逐末者,所可知哉。《洪范》:“思曰睿”,孔子亦云“不思则罔”。然未至于安,断亦不能思也。意念昏扰憧憧,往来捷出,横生展转,只是意念。犹之风涛帖息,海静渊澄,思则得之,于是乎在直至此地,始曰能得。得即得其所知者,所谓至善也。昔焉知之,方知此物。今焉得之,是得此物。非知是一物,得又是一物也。自知后,多少工夫到得处,或者微有所见。方是知止之初便谓事了,安能究竟?亦固有天资粹美,种种省力,与常人不同者。要之学者,且当以斯训为的。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此一节论至善是本始处。自吾心而达之万物,皆物也,但有本末耳;自从事吾心而及于万事,皆事也,但有终始耳。曰末曰终,尚在所后。本始之地,安可外求?知本始之在所先,则端绪不谬,而知止工夫庶乎可进矣。故曰近道。或者不知所先务,方逐逐乎事物之末,用力愈劳,去道愈远。此绝学之所以不明也。可胜叹哉。然此特指初学者用力之地而言,本末无二理也,始终无二致也。一以贯之,非彼非此,何本何末,何始何终。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平声,后仿此]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致者,至之也。格,正也,明辨之谓也。物,指固有之物,即《志》所谓“有物混成”是也。)
  此一节推原本始之在所先,曰明明德于天下,曰治国,曰齐家,曰修身,曰正心,曰诚意,曰致知。从博至约,一节深一节,凡六个先字,至于格物最先。最先,此所谓本始之地也。《中庸》曰: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格物者,明善之谓也,所以致其知也,故曰致知在格物。是物也,混成无亏,范围无外,是谓太极。是之谓一,至精至粹,至明至灵,至大至中,而谓之至善者也。先知先觉正在乎是,非外物也,非寻流逐末,模拟揣量。事事而求,物物而索,而后谓之格也。凡蔽于意见,似是而非,役于聪明,认邪作正,而不能究其端的者,皆未可以言格也。方其未知,远若天外,既格之矣,不离吾心,如旅还家,如梦自觉。呜呼!至矣!章首言明明德者,统论大学之道在明人之明德也。此言明明德于天下者,专论明吾明德于天下,而天下之所以平者也。此外次第,说并见后。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去声,后仿此]。国治而后天下平。
  上节是言欲如此者当知所先,反而求之也。此节是言能如此者斯见于用,推而达之也。自物格至天下,平凡七个后字,本末终始之序可厚诬哉。物格者,此理洞然,究见端的,无他蹊径,无复疑似,故曰知至。知至则知止矣。所谓真知非苟知也。知之既至,意自然诚。知不至而曰意诚,无是理也。意诚然后心正矣,心正然后身修矣。自此而下,次第推行,皆分内事。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上两节专言治国平天下,于此复论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当以修身为本也。从格物至正心,皆修身之事。壹者,志壹之壹,断断乎是无他道也。以是为本,乃知所先。端绪不明,先后倒置,则所谓辞其本而薄其所厚者多矣。圣人于章末断之曰:此谓知本,又曰:此谓知之至。其晓人之意深矣。
    右第一章,总论大学之道。诚意以后,下文详矣。探本穷源,正在格物二字。学者于此反致疑焉。以愚见观之,其说甚详,其义甚明。首论知止,而先之以止于至善者,此也。终论知本,而继之以知之至者,此也。首尾六节,无非反复讲明此事,不然则所谓本者何在?所谓有定而至于能得者何物哉?或曰知至固知止矣。然知至之下则说意诚心正,知止之下则说有定静安,不亦异乎?曰不异。且未有意不诚而能定能静能安者,实履而后知之。
  
  第二章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去声]恶臭,如好[去声]好色,此之谓自慊[读为慊若刼切]。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音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读为黡]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步丹切]。故君子必诚其意。(毋者,禁止之辞。慊者,行有不慊于心之慊。独者,心之隐微,人所不见不闻,故曰独也。闲居,犹言平时。厌然,闭藏貌。广,宽裕也。胖,安舒也。其严乎,疑辞。)
  格物致知,在诚意之先。首章经文论之详矣。故此下只说诚意以后数节事。以毋自欺释诚意,可谓明切。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此是知后力行第一个字。然心之隐微,诚不诚谁得而知?直是无自欺方是实履。以恶臭好色为喻,言其好恶出于中心之诚然,故曰自慊。此二事,人情所同求。用力于学如此者,千万人而不一遇也。是故君子必谨其独。独非必暗室屋漏之谓,虽大庭广众而一念之动,我自知耳。于此致谨,正是做不自欺工夫。学者说圣说贤,而心之所存曾穿窬狗彘之不若,意在欺人,实乃自欺。虽然,人亦终不可得而欺也。子曰:“察其所安”。孟子曰:“莫良于眸子自然漏露,焉可厚诬。”此正所谓诚于中,形于外。然则小人于见君子之顷,而欲掩其闲居之素,难哉。至此,复申言必谨其独四字,尤更切。至十目十手而下,是发明谨独之义。常人只谓心之隐微,人不知不见便走作了。若于此时凛乎其严,便如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如何敢欺。非真到十目十手之地,而后方谓之严也。故曰:“其严乎!”润屋润身而下,是推明诚于中、形于外之义,富则自然润屋,德则自然润身,犹之心既广体自胖,如何可掩?故君子必诚其意也。一个“毋”字,三个“必”字,立词甚严,学者所宜深体。
  《诗》云:“瞻彼淇澳[诗作奥,于六切],菉[诗作绿]竹猗猗[于宜切叶韵鸟何切]。有斐[诗作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遐版切]兮,赫兮喧[诗作咺况晚切]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诗作谖况远切]。”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僴兮者,恂[相伦切]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卫风淇澳篇。淇澳者,淇水之涯也。绿,色也。猗猗,美盛之态。匪者,反辞,此作斐,文貌。治骨角者,切而复磋。治玉石者,琢而复磨。瑟,矜庄貌。僩,威严貌。赫,赫然可覩。喧,宣著也。諠,韵书通作谖,诈也,道言也,下文同。磋者,以物瑳也,故曰道学。磨者,自磨之,故曰自修。恂栗,敬惧也。)
  此一节又推广上文,言诚于中者不特形于外。盛德至善,感于人心,使之称道而不能忘,皆吾此诚之所致。心之隐微可自欺乎?道学自修,是诚于中者。恂栗威仪,是形于外者。猗猗、有斐,皆指其发见者而言。
  《诗》云:“于戏[音呜呼]!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音洛]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诗周颂烈文篇。于戏,叹辞。前王,谓文武也。)
  此一节又推广上文,言诚之感人不特一时不能忘,虽没世之后犹有不可忘者。心之隐微又可自欺乎?其贤其亲,其乐其利,前王之所为也。贤之亲之,乐之利之,后世之所以不忘也。自其形于外而推之民之不能忘,自民之不能忘又推之至于没世不忘,所以极言诚之不可掩如此。呜呼!至哉!是故君子之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其要只在谨独。
  《康诰》曰:“克明德。”《大[读作泰]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书作俊]德。”皆自明也。(《康诰》,周书。克,能也。《大甲》,商书。諟,说文审也,顾諟,犹是言照管精微不差失也。《帝典》即尧典。峻,大也。)
  此下三节乃释篇首三句。自知止至能得,无非诚意工夫,故曰明德,曰新民,曰止于至善,皆叙之此章之内,最见大意。愚每读书至此,未尝不三叹三咏,曰:大哉!诚乎!其大学之本乎!殆非错简也。天之明命,即天之予我昭然而不可诬者。顾諟,所以明之也。引用书语之下,断之曰皆自明,极见得工夫由己处。吾之明德,岂他人所能明哉。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盘,沐浴之盘。铭者,名其器以自警也。苟,诚也,作者鼓舞兴起之也。诗大雅文王篇。周,自后稷封邰,世有国上而受天之命实自文王始。邦虽旧而命则新也。)
  此就新字推广三节。《盘铭》之新,新德也。《康诰》之新,新民也。文王《诗》之新,新天命也。君子用心,无所不至,故曰:无所不用其极。只为天地间事,皆吾分内事。有纤毫不至,便是不诚。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诗作绵]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音乌]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诗商颂玄鸟篇。邦畿,王者之都。止,居止也。诗小雅绵蛮篇。绵蛮,鸟声。隅,角也。诗文王篇。缉,续也,缉熙犹继明也。敬止,即钦厥止。)
  此节推明“止”字尤详。《易》曰:艮,止也。止其所也。何谓所?至善之谓也。不得其所而妄止焉,其弊可胜言哉。首章但云知止,于此又发知其所止之义,词旨警策,读之令人悚然。所以开悟后学者深矣。前两《诗》之言,特大率借喻,缉熙敬止,方是事实上工夫。此理在人,本无欠阙。所以冥冥妄行,失其所固有者,只为不知所止。诚止矣,在君曰仁,在臣曰敬,在子曰孝,在父曰慈,在国人交曰信,在在处处,无非至善。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犹人,不异于人也。无情之辞,虚辞也。大畏者,有以戒谨恐惧之也。)
  此章论诚意备矣。于此又言不特自诚而已,且能使人亦无不诚也。情伪相感,所以成讼。非戒谨恐惧,不敢自欺,能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则无不诚矣。非吾意之诚,何以致之?故又申之曰:此谓知本。是本也,即首章之所谓本。惟知本,是以诚。此语虽在无讼之后,实总结诚意一章之旨。
  右第二章,论诚意。先儒谓此章多错简。愚据旧文玩味,经旨自然通贯,本无差舛,谨发此义,愿与同志者明之。
  
  第三章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弗粉切]懥[敇值切],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去声]乐[五教切],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忿懥,怒也)
  喜怒哀乐,人皆有之。发而中节,未尝不正。惟夫动于血气,诱于物欲,挠夺于外,怵迫其中,能不为之累者寡矣。是故身本正也,有所忿懥,有所恐惧,有所好乐,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其本于吾心者,岂不甚可畏哉。“有所”字宜细看,正是偏倚处。虽然非他有术以正之也,使不为心害耳。为害者去,则本心本自无恙。古人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颠沛造次,不敢须臾微懈者,用力于此而已。心有所夺,随夺而驰,则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矣,欲身之修可得乎?此心之所以不可不正也。故又断之曰: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右第三章,论修身在正其心。自诚意而后,凡五章,虽先后次第如此,其实文义却是从后面节节说来。如此章所论,只是说欲修身不可不正其心,非是说诚意后事也。若意诚则心无不正矣,安得复有许多节次?后皆准此。
  
  第四章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读为僻,下同]焉,之其所贱恶[如字]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去声]惰而辟焉。故好[去声]而知其恶,恶[去声]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音彦]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人,谓众人。之,犹于也。辟,偏也。谚,俗语也。硕,即硕果不食之硕。)
  敖惰固非性情之正。曰亲爱,曰贱恶,曰畏敬,曰哀矜,皆发于四端。人之所不能无者,但溺于偏私。倚着一处,则所谓僻也。处身之道,公平无我,是非兼照,则众心肃服,家自然齐。一有偏焉,人道乖矣。其祸可胜言哉。偏于所好,辄忘其恶。偏于所恶,辄忘其美。流俗暗浅,大抵如是。故曰:天下鲜矣。不知子之恶,不知苗之硕,皆所以推明辟字。
  右第四章,论齐家在修其身。却只说身之所以不修处。若说身之所以修,即是上章正心事矣。立辞严密,极宜细玩。且于齐家利害愈更深切。上章只说心之所以不正处,文意亦如此。上章四个“有所”字,此章六个“辟”字,其实皆心之病。但上四者止是自身里事,此六者是施于人,即处家之道也,所以不同。
  
  第五章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去声]者所以事长[丁丈切]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去声],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
  其家不可教,其教不足以行于家也。教不足行于家而能教人,安有是理哉?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教行而人自化耳。孝弟慈是教之大者,虽然行于家者,不特能化人也。事父孝而忠可移于君,事兄弟而顺可移于长,以至慈之足以使众。往往同此一理。譬如保赤子,本不能言心诚,求之自然,中其所欲,初非学养子而后嫁也。谓之所以犹云即是此事。以之事君,以之事长,以之使众,岂待学而后能哉。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音奋]事一人定国。(机者,如弩之机也。偾,覆败也。)
  此节又言善恶,皆足以使人化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不幸为人上者,为贪刻,为暴戾,则从风而靡,必有甚焉者矣。仁让说一家,贪戾却只说一人。仁让之化止于仁让。贪戾之祸遂至作乱,可不谨欤?可不惧欤?一言偾事,一人定国,愈见其机之不可轻发处。
  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喻,开晓之也)
  此节又言为人上者。君无其实,亦难强人之从也。尧舜实有此仁,故民亦从而仁。桀纣实有此暴,故民亦从而暴。令民者在此,而其所好者在彼,如之何其可从哉?《传》曰: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又曰:夫子教我以正而夫子未出于正。皆此之谓也。是故己有其善,而后可求人之善。己无其恶,而后可非人之恶。所藏乎身不恕,而欲以空言呶呶于人,不可得矣。“恕”字是一章之纲领。已行得,人亦行得。家行得,国亦行得。此所以成教,所以兴,所以从。若只是自家偏私之说,如何能喻。
  《诗》云:“桃之夭夭[平声],其叶蓁蓁[音臻]。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诗周南桃夭篇。夭夭,少好貌。蓁蓁,美盛貌。之子,犹言是子。归,嫁也。宜者,相宜之宜。又诗小雅蓼萧篇,又诗曹风鸤鸠篇。忒,差也。)
  此下引用三《诗》,总结上文之意。词旨条达,一唱三叹,读之令人感动。宜者,义所当然,人心自然之则也。宜于家,宜于兄弟,所以可行。若不宜,则闺门之内龃龉万状,如之何而教国人哉。我之仪表不差,四国所以可正。经文直书其下,曰: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于本分上有纤毫欠阙,便不足法。舜为法于天下,只是察于人伦,世衰道微,天属为仇。有若周人化商之书,可为太息者多矣。圣贤于此所以深致意欤?两言治国在齐其家,尤更恳切。
  右第五章,论治国在齐家。
  
  第六章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皆丁丈切]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与背同],是以君子有系[胡结切]矩之道也。所恶[去声下同]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去声]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系矩之道。(老老者,老吾老也。长长者,长吾长也。幼而无父曰孤。系,度也。矩,所以为方者。)
  上章言孝弟慈,此章言老老、长长、恤孤三者。风化之首,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莫大乎是,所以申言之。上章言恕,此章言系矩,亦一理也。兴孝兴弟,以致于不倍,岂强之使然哉。先得我心之同然,机应响答,自有不言而化者。此心此理,焉可厚诬。是以君子体此心,推此理,而有系矩之道也。执矩而度,可使四下均平。举斯加彼,所恶勿施,此恕之事,天下所以平也。上下前后左右无一不然,方尽得此道。
  《诗》云:“乐[音洛]只[音纸]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去声下同]好之,民之所恶[去声下同]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读为]则为天下僇[与戮同]矣。《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诗作宜]监于殷,峻[诗作骏]命不易[去声]。”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诗小雅南山有台篇。只,语辞。又诗小雅节南山篇。节,截然,高大貌。师尹,周大师尹氏也。其,俱也。辟,偏也。僇,杀戮也。又诗文王篇。师,众也。配,合。监,视。峻,大也。不易,言难保也。)
  此节引用三《诗》,反复推广上文之意,言:好恶顺于民心,是系矩之道也,则民视之如父母;好恶偏于己私,非系矩之道也,则天下之所共僇。又推言:天命之难谌,因民心而向背。人君之于此道,有以得众则得国矣,所谓民之父母也。至于失众则失国矣,所谓天下僇也。前章六个“辟”字,言家之所以不齐。于此直言辟则为天下僇。自昔亡国败家以至身之不可保者,其祸皆本于此。好恶之际,安得不谨其所发哉。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争民者,争斗其民。施夺者,施之以夺攘之道也。悖,逆也。)
  此节因上文得众失众,又推原系矩之道,莫善于有德,莫不善于聚财也。德者,人心所同有,即其好恶之不可违者。《志》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是故君子必先谨乎德。才有德便有人,所以得众也。才有人便有土,所以得国也。有财有用特余事耳。德为本,财为末,外其所本,内其所末,是斗天下之民而施之以夺攘之道也。故曰: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易》曰:何以聚人?曰财。财者,民生之所赖。人君欲专有之,几何其不畔且离哉。况务为聚财未免悖入,以是得之,必以是失之。故又曰: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龙断之夫推筋剥骨,以自丰殖,谓可安坐而有也。然丧败之祸,曾不旋踵向之出乎尔者,今而后皆得反之。内财外德,其弊如此,系矩之道所以不可不行也。上节曰: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此节又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吁!可畏哉!命即天命,道即系矩之道,有德则善,聚财则不善。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秦誓》曰:“若有一个[古贺切,书作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惟仁人放流之。迸[读为屏]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惟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郑氏作慢]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去声],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古灾字,下同]必逮夫[音扶]身。(楚书,楚语也。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仁亲,有仁德而相亲者,事见檀弓。秦誓,周书。断断者,专确之辞。休休,广大乐易也。如有容者,汪汪停涵,若有所容,然而无涯涘之可测也。媢,忌也。违,拂戾也。殆,危也。迸,犹逐也。拂,逆也。)
  此节因上文善不善而推明系矩之道,好恶之公,又在于用人也。惟善以为宝,是宝善人。仁亲以为宝,是宝仁亲之人。《秦誓》所谓休休有容者,好得其所好也。故曰利。媢疾不能容者,恶非其所恶也。故曰殆。仁人之心好恶出于至公,是以放流而屏绝之,直至不与同中国。舜之于四凶是也。若夫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见不善不能退,退又不能远,岂人之好恶也哉。断之曰: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与前民之父母正相反,所以总结上文之意。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君子者,成德之名。骄,自矜也。泰,自满也。无游民则生者众,而坐食者自然寡矣。不夺农时,则为者疾。量入为出,则用者舒。恒,常也。)
  此节又言德财固有本末,然莫不皆有大道也。或曰:财亦可言大道乎?曰:起居饮食,日用应酬,万变万务,孰非大道。故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但是者是道,非者非道耳。若止谈玄说妙,虚无为宗,则三纲可沦,九法可斁,而周公经国一书所以均节财用者,皆无道之具文矣,而可乎?将君子与生财对说,皆曰有大道,发明最为深切。夫道一而已矣。若分别作两项便差。君子有大道,非外袭而取之,我固有也。但忠信不虚伪,自然无恙,故《大戴》记忠信,大道骄泰,即意动气盈,失其本心矣。君子之所以先谨乎德者,此其用力之地也。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常足。古人生财,初无他术,所谓大道如斯而已。后世生之者寡而食之者众,为之者舒而用之者疾,方病其不足也。而戛戛然思所以聚之,百方而诛求之,民如之何其不困,国如之何其不匮也哉。
  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发,犹起也)
  上节既言生财有大道,此节又就财上拈出仁不仁之两端以发明之。仁者以财发身,非求发其身也,财散而身自尊也。不仁者以身发财,非不爱其身也,知有财而不知有身也。自古人君所以事不克终,而府库非其有者,只为人心乖乱,不知有义耳。上既好仁,则下自然好义。下好义则事可久成,富可长守。是仁人不有其财,乃所以能有其财也。岂逆众敛怨戛戛自计者所可知哉。此正仁者以财发身之事。
  孟献子曰:“畜[许六切下同]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丁丈切]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去声]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孟献子,鲁贤大夫仲孙蔑也。畜马乘士,初试为大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自,由也。彼,指小人也。善之,谓长于其事。善者,谓善人也。)
  此则言不仁者以身发财之事也。不仁者以身殉财而不顾,岂可用乎?国有盗臣,不祥莫甚,而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所以极言其不可用也。何也?盗臣止于盗国,而聚敛则祸及民矣。献子斯言盖谓国不当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大抵有国有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始。彼为善于其事,是以世主甘心焉,心计之巧,算析秋毫,善之之谓也。不幸而使小人专国家之权,元气既伤,本根既拨,则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不能如之何矣。此正以身发财之效也。于是复申言,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丁宁恳切,为人上者宜动心焉。
  右第六章,论平天下在治其国。
  
  卷十三 《中庸》
  
  中者,不偏之名。庸者,平常之号。岂高深幽远,荒忽诞漫而谓之道哉。虞书曰:典者,此也。禹曰:彛伦者,此也。乾坤曰:易简者,此也。斯道不明,世教日坏。为杨为墨,而民性乱于兼爱为我;为仪为衍,而民性乱于朝纵暮衡;为申为韩,而民性乱于刑名;为鞅为斯,而民性乱于功利;为黄为老,而民性乱于槌提绝灭。浮屠晚出,其祸尤大。三纲九法,人道之所赖以立者,一切断弃。鼓雄诞之说,以愚民幻众,往往世俗安之若当然,而先王教法,生民日用之经,反视之以为异矣。中庸二字,古所未命,吾夫子揭而名之,示万世大道之标准。而一书三十三章,又幸成于子思之手,此正后学之所宜汲汲也。为吾圣人之徒者,乃复支离传注,转相荧惑,然则中庸之德,民真鲜能矣夫。 
  第一章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命,犹赋与也,率顺也。)
  天命者,天之与我之谓也。至善而无恶,至灵而不昧,所谓性也。顺乎此性,斯之谓道,无所不在,无所不通,本何假于修哉。惟夫昏于意念,汨于情欲,动于血气,蔽于物我,沦于习俗,而拂乱其所固有者焉,是故不可以不修也。修之如何?顺其固有而已。《成汤》曰:“维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降衷即天命之性也。若即顺也。猷即道也。非君师则不能绥之性。何由?若圣人之教,所以阐斯道,觉斯民,而使之修以顺其性者也。是教也,大经大法之所由以立。外是而曰修道云者,君子不由也。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去声下同]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音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隐者,未露。微者,未着。皆谓念虑方萌之始。不睹不闻,自心自知,故曰独也。三个其字,皆指君子而言。)
  道者,率性之谓。才不率性即为非道,安可须臾离乎此。君子所以戒谨恐惧于不睹不闻之时也,睹而后戒谨,闻而后恐惧,则已晚矣。此正是做不可须臾离工夫。一意之起,一念之动,便离了。方其不睹也,不闻也,自以为隐也而不知莫见于此焉,自以为微也而不知莫显于此焉。隐即见,微即显,非二事也,可不谨欤?故又申之曰:谨其独。独即是心之隐微不睹不闻处。舜之兢兢业业,文王之小心翼翼,吾夫子之颠沛造次,必于是,皆谨独之谓也。所以修也,所以为教者也,所以率性而不离于道也。
  喜怒哀乐[音洛]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去声]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致,犹极也。位者,各安其位,无愆伏薄蚀震荡之变,是也。育者,遂其生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寂然不动者也,故曰大本。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也,故曰达道。中则和矣,和则无非中矣,非中之外别有所谓和也。观大本二字,岂是寻流逐末者所可知哉。学者往往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先,不知所以用力之地。而但求中节于既发之后,是犹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望其流行而畅茂,无是理也。人性本善,本无非道,其走作处往往全在喜怒哀乐上。喜怒哀乐之发而偏焉,是以不能顺耳。戒谨恐惧而谨其独者,所以保是中,全是和,而顺其固有之性者也。顺固有之性,则无所不通矣,是达道也。天地广大,我实范围。万物众多,我实发育。天地万物岂在吾性之外也哉。
    右第一章,一书之大旨也。首论性道,教之次序,谨其独以明斯道之所以修。次致中和,则极言斯道之功用。所谓中庸者如此。
  
  第二章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此后节节援引夫子之语,故此章特书仲尼,以表之时中者,无时而不中也。)
  中庸平常,初非奇异,百姓日用,匪高匪难。君子者顺此者也,小人者反此者也。斯道也,无所不在,无所不通,必达乎权而后无须臾离耳。君子时中,所以中庸。而小人则以无忌惮为中庸者也,犹言以妄为常也。嗟夫,小人之为不义,不能自知其非,庶几其或变焉,宜然妄行,自以为是,是以终身而不悔也。可胜叹哉。异端邪说,是无忌惮之尤者。
    右第二章。中庸二字,不必独就中和上牵合说。曰性曰道曰教曰中曰和,名字虽不同,皆所以为中庸也。
  
  第三章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上声下同]能久矣!”(此章见《论语》多之为德也,四字无能字。至,极也,无以复加之谓也。)
  世道衰微,以无忌惮为中庸者,皆是是以鲜能能者,鲜愈见其为至耳。三复久矣之叹,可以想见三代之民。
    右第三章。与上章反中庸之意相承。
  
  第四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去声]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饮食,喻中庸。)
  知者所见则失之过,愚者又暗浅而无识,其为不知一也,道如何行。贤者所行则失之过,不肖者又暴弃而不为,其为不行一也,道如何明。致知力行,未始偏废,愚不肖固不足道,若大知则真知矣,大贤则中行矣,安得有过?然则此章所论,特世俗之所谓贤知,守其偏见,拘于俗学,自以为是,而实亦未尝知味也。故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盖言斯道人人共由,所谓谁能出不由户,但日用而不知耳。一知字甚重,不知后安知道之不可须臾离哉。此致知在格物,大学所以先务也。
  右第四章。承上章鲜能中庸之叹,而发鲜能知味之旨。果知味则中庸矣。或曰:道不明故不行。此章先以不行归咎于知愚,而后以不明归咎于贤不肖。何也?曰:不然。人之于道必致其知而后能行,不知不可行也。故知之过,愚之不及,皆不知道者也。必见于行而后大明,不行无由明也。故贤之过,不肖之不及,皆不行道者也。行者行于一时,明可明于万世,其实则原于知,知则行,行则明矣。
  
  第五章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音扶]!”
  知味者鲜,道之所以不行。夫子感时而叹也。
  右第五章。承上章不知味而言。
  
  第六章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平声]!舜好[去声下同]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察,明照也。迩言,左右及宫庭至近之言。两端,即好问而又察迩言,隐恶而又扬善也。)
  舜大知,所以能用中。安有所谓知者之过哉。好问即所闻者广,幽远无不上达矣,而或迩言之不察,则未免浸润肤受之蔽。隐恶即所包容含覆者大矣,而有善不能扬,则未免遗逸阨穷之弊。舜好问又察迩言,既隐恶又扬善,执其两端,无或偏废,于是乃权衡中道而用之于民焉,此舜之所以为大知也。故曰:其斯以为舜乎!见得知字甚重。
  右第六章。上章言道之不行病在不知。于此特引舜事以明知故能行。
  
  第七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去声],驱而纳诸罟[音古]擭[胡化切]陷阱[疾郢切]之中,而莫之知辟[与避同]也。人皆曰予知[去声],择乎中庸而不能期[居之切]月守也。”(罟,网也。擭,机槛也。陷阱,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兽者。择,辨别之也。期月,周足一月也。守,即仁能守之之守。)
  人孰不自以为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则不知辟,尚得谓之知乎?颠倒冥迷,反道败德为,血气是用,为物欲是从,所谓下愚不移者,皆罟擭陷阱之徒也。是固不足道。至于择乎中庸,若可喜矣,则又不能期月守也。所谓知者,乃知此道之不行有以也。
    右第七章。承上章大知而言。
  
  第八章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回,颜渊名。拳拳,《说文》:爱也,不忘也。服,犹着也。膺,胸也。)
  颜子所谓择乎中庸而能守者,择善而固执之谓也。所以不迁怒,不贰过,而进于三月不违仁,与不能期月而守者异矣。
    右第八章。承上章不能守而言。
  
  第九章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均,平也)
  不偏不倚,日用平常,自然是道,何能之有。一起能之之意。即支即离,去道远矣。故曰中庸不可能。自昔固有绝人之才,超世之识,天下种种难能之事无不能之,而欲庶几于道而不可得,其病果安在哉。无他,能故也。凡倚聪明,逞智巧,皆道之祟也。真知其所以不可能,即能矣。故又曰:唯圣者能之。
    右第九章。
  
  第十章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平声下同]?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子路,仲由也。而,汝也。宽柔以教者,优裕以为教也。不报无道者,横逆之来受之而不报也。衽,衣系。金,兵戈也。革甲胄之属也。矫,强貌。塞者,穷塞未通之时也。)
  子路好勇而问强,其意可知矣。夫子未遽答也,逐一辨难而后条陈之,所以委曲成就之,意深矣。谓今所问是南方之强,是北方之强,抑汝之所谓强。若南方之强,则理义以自胜,君子之所居也,其事如此。北方之强,则血气以为胜,强者之所居也,其事如彼。于斯二者,将安从乎?强者非所尚也。抑为君子之强而后为强耳。于是推明四节以告之:和易流也,君子则不流;中易倚也,君子则不倚;乐则行之,而穷塞之,所守者不变;忧则违之,虽至于死,而所守者不变。四者之下,每以强哉矫称之,犹云如此而后谓之强。正汝今日之所当勉者也。子路宜于此,惕然深省,而求其所以不流、不倚、不变者安在。则知平时行行之气一无可恃,而中庸之不可能者可能矣。
    右第十章。承上章中庸不可能而言。
  
  第十一章
  子曰:“素隐行[下孟切]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素,犹白也。素隐,言无可卷怀而慢隐也。述,称述也。依,不离也。)
  素隐行怪,不能择乎中庸者也,夫子所弗为。半涂而废,择乎中庸而不能守者也,夫子所弗能。直是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方是无须臾离,然夫子于此则又不敢自居也。故曰:唯圣者能之。
    右第十一章。自君子中庸而下,节节辨明,至此收拾在依乎中庸一句上,方结尽上十章之意。
  
  第十二章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去声]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余专切]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费,日用也。诗大雅旱麓篇。鸢,?类。戾,至也。察,明也。)
  君子之道,初无费隐之异,初无至不至之分。子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哀乐有形有声,曷为不可见闻?费而隐之谓也。自其费者言之,夫妇之愚可以知,夫妇之不肖可以行。自其隐者言之,则虽圣人有不知,有不能。非不欲知也,可知则止于知,非至也。非不欲能也,可能则止于能,非至也。圣人所以不知不能者,岂在愚夫愚妇日用之外也哉。且非特圣人不能尽也。天地之大,人犹有所憾,是天地之大亦有所不能尽,所以极言斯道之妙也。故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举凡天下之有形者无不载矣,所以莫能载者何物?举天下之有形者皆可破矣,所以莫能破者何物?于鸢之飞,鱼之跃,而有会焉。则其说昭昭矣。故曰上下察。处处呈露,焉可诬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明乎天地,如斯而已。
    右第十二章。上章既言中庸不可能,又言唯圣者能之。于此又极言其至虽圣人亦有所不能。呜呼!微哉!凡章首无“子曰”二字,皆“子思”之言。
  
  第十三章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研计切]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为,即为之不厌之为。为道,犹言为仁也。《诗》,豳风伐柯篇。伐柯,木枝也。执柯,斧柄也。睨,邪视也。改,改过也。)
  上章极言斯道之大如此,恐人或遂求之高远而失之。于是继发道不远人之旨。子曰:仁者,人也。明人之即道,岂外乎吾身而他求乎?学者求致其知,而方支离乎事物之末,正所谓为道而远人者。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矣,犹言可离非道也。且如伐柯,其则可谓不远,然而执斧以伐之,从旁邪视,犹以为远者,犹有假于外尔。故君子之学,惟以人所固有者还以治之,吾之一身全体是道,只为有过始昏始亏,治之何如改过而已。过改则本心本,自无恙,何他求之有也。故曰:改而止。言改过之外无他道也。
  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忠者不欺于心,恕者不偏于己。违,去也。)
  上节既言改过,此则又谓当自忠恕求之,道本不远于人也,惟不反求诸己,是以自离于道。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即道也。于此用力则去道不远,指初学者求道之方而言也,非谓别是一物也。苟忠恕矣,何违之可言哉。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即所以用力于忠恕者。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七到切]尔!(庸,常也。慥慥,笃实貌,说文言行相顾也。)
  此则又就人伦上发挥。忠恕,皆施于人之最大者。此正圣人之能事。而夫子曰未能。虽是谦辞,其实真有不能尽者。若己能即止矣,岂为之不厌之学也哉。然其大要全在言行上。此德,常德也,人皆有之,不能行耳。此言,常言也,人皆言之,不能谨耳。故德曰行,言曰谨。至于有所不足,则不敢不勉。不足而不勉,必不及非常也。有余则不敢尽,有余而尽,必有过非常也。直是言行相顾,不使有一毫之可愧,而道之不远人者,庶乎其不须臾离也。然则君子胡可不慥慥务笃实乎。
    右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去声],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平声]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音征]鹄[工毒切],反求诸其身。”(素,故素也。位者,其所居之地也。陵,陵慢也。援,攀援也。易,平易也。徼,求也。幸,冀其非所当得也。画布曰正,栖皮曰鹄,皆侯之中射之的也。)
  此章当看一“行”字,正是君子无入而不自得处,所以不愿乎其外者也。若但碌碌,苟安素分,亦何足道。直是随所遇而行焉,方是自得。孟子谓“令闻广誉施于身,不愿人之膏梁文绣”。所以不愿,岂偶然哉。故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以至患难、夷狄,处处皆然,无入而不自得也。才不自得,便是不行。然其要只在正己。亦不陵下,亦不援上,但正己而不求于人,则自然无怨。无怨于天,无尤于人,故自得也。正己如何,居易而已。《洪范》曰: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本易也,本无险阻艰难也。所谓行者,行此者也。有纤毫意念,便不是居易俟命,犹言一任乎天,非谓有所期待也。小人反是,长戚戚耳,如何自得。故又引正鹄之喻,以明正己之意。
    右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君子之道,辟[与譬同]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去声]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音洛]且耽[诗作湛];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诗小雅棠棣篇。翕者,翕然无异情也。耽者,和乐之至也。帑,谓子也。)
  天地位,万物育,只是一个顺而已。妻子如此,兄弟又如此,以至室家妻帑皆如此。一家之中都是和气,于父母分上方始是顺。下面有纤毫不尽分处,上面和气便有所伤,只为一家之心无非父母之心,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则骨肉之际安可纤毫不尽分乎?琴瑟和方可鼓,才一弦不和,便不成声。妻子好合,虽云和乐,而兄弟之情未能翕然,则一家和气有亏多矣。兄弟既翕,不特和乐,而且又至于耽焉,此则极言人道必如此而后为顺也。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全在这上。故曰自卑自迩。
    右第十五章。自君子之道费而隐发挥,至此辞旨方足。
  
  第十六章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侧皆切]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待洛切]思!矧可射[音亦,诗作斁]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体物,言变化万物而为之体。不可遗,言无物不具此妙也。齐者,齐戒也。明,犹洁也。洋洋,盛貌。诗大雅抑篇。格,至也。度,犹测也。射,厌也。思,语辞。此者,指鬼神而言也。)
  武王曰:惟人万物之灵。夫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本心本圣,本心本灵。生而为人,死为鬼神,一也。无形之可见者,无声之可闻也。而日月以此运行,风霆以此鼓舞。凡形色于两间者,莫不以此发育,物物皆体,物物皆妙而不可遗焉。使天下之人莫不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神之至也,不可测也,况可得而厌斁也,非盛德能尔乎?理虽微而实显,吾心之诚,不闻不睹,而其不可掩之妙亦如是矣。本一故也。
    右第十六章。此后专提诚字,发明中庸。而首以鬼神之德,形容诚之不可掩。
  
  第十七章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平声]!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诗作假,音暇]乐[音洛]君子,宪宪[诗作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子孙,谓虞思陈胡公之属。舜年百有十岁,是得寿也。材,质也。笃,厚也。栽,植也。诗大雅假乐篇。假,即嘉也。言嘉乐君子之如此也。显,著也。)
  夫子论舜大孝,不指言克谐之事,而以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宗庙飨、子孙保五事称之。呜呼!此孝之所以大欤?曰位,曰禄,曰名,曰孝,非大德不足以得之也。天道福善祸淫,栽则培,倾则覆,焉可诬哉。假乐之咏可见矣,故大德者必受命。此舜之大孝所以通于神明者也。
    右第十七章。承上章言舜之大孝,以发明所谓诚之不可掩者。
  
  第十八章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大,音泰,下同]、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去声]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居之切]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缵,继也。大王,王季之父也。绪,业也。戎衣,甲胄之属。一戎衣,言一着戎衣而遂克商也。末,犹晚年也。追王者,追尊之以王号也。文王已受命称王,故止追王大王、王季。先公组绀以上至后稷也,祀以天子之礼者。葬用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禄。此礼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一也,犹言父虽庶人而子为天子,亦以天子之礼祭之。丧服自期以下诸侯绝,大夫降,而父母之丧则上下皆同也。)
  父作子述,文王处人道之常,何所忧乎。若舜则不能无忧。王季肇基,父作也。武王缵前王之绪,周公成前王之德,子述也。
    右第十八章。此文王诚之不可掩者。
  
  第十九章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音扶]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如字]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去声]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达,通变之谓也。祖庙,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适士二官师一。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类也。裳衣,先祖之遗衣服,祭则设之以授尸也。时食,四时之食,各有其物也。宗庙之次,左为昭,右为穆,而子孙亦以为序也。序爵者,公侯卿大夫各以爵为差。事者,宗祝有司之职事,高下各以其所能任也。旅,众也。酬,导饮也。旅酬于下,下亦得献于上也。逮,及也。燕毛,祭毕而燕乃序齿尊老,毛发白位于上。践,犹履也。其,指先王也。所尊所亲,先王之祖考子孙臣庶也。始死曰死,既葬而反曰亡。)
  达孝当就继志述事上看。志不易,继也,事不易,述也。若以无改父道为孝,则武王不宜伐商。若以友于兄弟为孝,则周公不当诛管蔡。未可与权者,未足与议也。故以达孝称之,是其伐也,其诛也,乃其所以善继志述事者也。使武王忍于商而不伐,周公忍于管蔡而不诛,虽欲践位行礼,如下文所述可得乎?所以盛言祖庙之修,宗庙之礼,而申言孝之至,在继志述事之后也。
  “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上节既言宗庙之礼,于此又兼言郊社之礼。《孝经》称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盖其礼至周公而备,所以极继志述事之形容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非特文物度数之末而已。所谓微之显诚之不可掩者,果可以外求乎?明乎此,则推之天下国家,无他道也。与《论语》指其掌正同。一章之旨,归宿在此。
    右第十九章。此武王周公诚之不可掩者。三章皆承鬼神之德而发明圣人所以感通鬼神一贯之妙,天下国家由是而达之尔。故此章终之以治国,下章继之以问政。
  
  第二十章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音扶]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去声],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先儒谓此句在下,误重在此]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哀公,鲁君,名蒋。方,版也。策,简也。息,止也。敏,速也。蒲卢,蒲苇也。杀,隆杀之杀。等,等级也。)
  政其具也,人者有其具者也。文武之政未尝泯没,人存则举,人亡则息耳。人道之敏于政,犹地道之敏于树。草木不自树也,一元之气运而不息,其生也勃然。政,犹蒲卢草之尤易生者也。为政在人,焉可诬哉。然尽一人字,则甚不易也。取人者,求人之所以为人者也。人之为人,非可外求,反诸身而已。身何以修,曰道而已。道何以修,曰仁而已。本心洞然,常觉常明,略无纤毫微累,人之所以为人者,以此。情昏意蔽,冥冥罔觉,则其与禽兽相近者几希,于人何有。故曰:仁者人也。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二者未尝偏废。故又曰:义者宜也。仁莫大于亲亲,义莫大于尊贤。亲亲而得隆杀之宜,尊贤而有等级之辨。此礼之所由生也,政安有不举者乎。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孟子谓“知性则知天”,是也。非人之外别有所谓天也,我固有之,有此者也。格物者,格此者也。先觉者,觉此者也。下文所谓明善者,明此者也。知所以为天,则知所以为人矣。知所以为人,则知所以事亲而身亦修矣。圣人论为政在人,推而至于仁,又推而至于知天,方尽得一人字。若文武则真其人也。呜呼!政哉,岂偶然也哉。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去声]、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上声]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此节承上文,知天而推明修身之旨也。五者天下达道而所以行之者三。三者何?知、仁、勇是也。三者天下之达德而所以行之者一。一者何?天是也。我固有之,非外铄也。父子之有亲者,此也。君臣之有义者,此也。夫妇之有别者,此也。长幼之有序者,此也。朋友之有信者,此也。名曰达道,非我所私有也。知此则谓之知,全此则谓之仁。勉勉乎此,自强而不息,则谓之勇。名曰达德,非我所独得也。无间于知愚,无间于贵贱,无间于古今。此心同也,此理同也。但囿于形体,蔽于意念,是以日用而不知耳。不能知,安能行。然知有三等焉,有生而知者,有学而知者,有困而后学乃始知者。三者虽不同,及到知处则一而已。既知之而行亦有三等焉,有安而行者,有利而行者,有勉强而行者。三者虽不同,及到成功处则一而已矣。知即是知,行即是仁,其所以能行即是勇。知而不行,犹不知也。行而不至于成功,犹不行也。呜呼!尧舜性之不可及己。人皆可以为尧舜,岂欺我哉。
  子曰:“好学近乎知[去声],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此节又承上文推明知、仁、勇用力之地也。知不自明也,由学而明。好学虽未便知,然近乎知矣。仁不自至也,行之则至。力行虽未便能尽仁,然近乎仁矣。勇不自勇也,知耻则果决。凡甘心于穿窬狗彘之行而不知反者,只是不知耻。知耻虽未便谓之勇,然近于勇矣。“近”字与违道不远,语意正相似。三者同用,阙一不可。知斯三者,方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所以治人,所以治天下国家亦若是而已。我之心即人之心,安有身不修而别有所谓治人之道也哉。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侧皆切]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上声]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去声]恶[去声],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许气切]禀[力锦切]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经,常也,治天下国家之常道也。体者,以身体之。子者,视之如子也。柔者,和柔之也。眩,乱也。报,报上也。劝,勉也。忠信,待之以诚。重禄,养之者厚也。既,读曰饩。饩禀,稍食也。称事,量其事功而上下其食也。往则为之授节以送之,来则丰其委积以迎之也。善者嘉之,不能者矜之。备见忠厚乐易之意,不矜,即慢忽失其心矣。朝谓诸侯朝于天子。聘谓诸侯使大夫来献。厚往薄来,谓燕赐厚而纳贡薄也。)
  此节又承上文治天下国家而发明九经之旨,终其所以治之之说也。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故九者以修身为首,即所谓知修身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也。修身也而下,言其目也。修身则道立而下,言其效也。齐明盛服而下,言其事也。齐明盛服,非礼不动,道自然立。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心无所蔽,自然不惑。尊位重禄,同其好恶,亲亲之义笃矣,安得怨。官盛任使,大臣无不以之怨而朝廷之权一矣,安得眩。忠信重禄,以体群臣,则手足腹心相视一体,故报礼重。时使薄敛,则养生丧死可以无憾,故百姓劝。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备。无以来之,则财用不足矣。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来也。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无以柔之,则四方不归矣。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也。建国亲侯,所以比天下。诸侯不怀,则天下不畏矣。绝废乱危之有所赖,朝聘往来之有其节,所以怀也。虽然其事则九也,所以行之者非九也。天下国家如此其大,如此其广且众,所以感之而应,唱之而和者,孰使之然哉?一而已。上言达德所以行者一,而先之曰知天。此言九经所以行者一,而继之曰明善。明善即知天也。所谓一也,不知不明,安知一之为何物哉。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其刼切],事前定则不困,行[去声]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凡事者,申言以发下文之义。豫者,先事而为之,即所谓前定也。跲,踬也,犹言蹉跌也。疚,病也。)
  此节推原其所谓一也,曰言曰事曰行。不前定,皆有病,况道乎。道无穷也,端绪不明,大本不立,人自穷之耳。是故贵于前定也。且以在下位者言之,未有不获乎上而能治民者。朋友而信,是获上之道,前定也。不顺乎亲则朋友不信,事亲而顺,是信朋友之道,前定也。不诚乎身则亲不顺,反身而诚,是顺亲之道,前定也。不明乎善则身不诚,固有之善,洞然无蔽,是诚身之道,前定也。是善也,《大学》所谓止于至善者也。人自二三人至十百千万,此无十百千万,所谓一也,天也,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者,所以诚此者也。不明乎善而曰诚者,未之有也。此正曾子子思相传之旨。茫茫千载不著不察,惜哉。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去声下同],不思而得,从[七容切]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此节又承明善、诚身而分别二者言之。诚者,自然无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生知安行之事,纯乎天也。故曰天之道。诚之者必勉必思而后至焉。学知困知之事,其用工则由乎人也。故曰人之道。道一而已,初无天人之间,择善固执,方是做明善、诚身工夫。苟明矣,无待于择矣。诚矣,无待于固矣。何天道、人道之可言哉。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此节则择善固执之事也。博学,审问,是讲求于人。慎思,明辨,是精研于己。皆所以择善也。虽然不学不问,固无以思辨为也。学之徒博,问之徒审,而不能反求诸己,谨思而明辨之,则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善如之何而可择哉。异端邪说固不必论。盖有终身学问汨没乎章句文义之末,而于此事终不明白者,职此之由也。是故学不可以不问,问不可以不思,思不可以不辨,四者次序,工夫相承。性至于明而止耳。若笃行则既明,后事所以固执之也。虽然,岂悠悠泛泛苟焉之谓乎?不学则已,学则的然立志,必期于能,不能不止也。不问则已,问则的然究心,必期于知,不知不止也。不思则已,思必期于得。不辨则已,辨必期于明。不行则已,行必期于笃。不得、不明、不笃,不止也。直是用功,常百倍于人焉。凡学问思辨而不明,气馁志腐而行之无力者,非果能故也。断断乎果能此道,则蔽解惑去,虽愚必明矣,况非愚者乎。矢去川决,虽柔必强矣,况非柔者乎。明即所择者善,强即所执者固。择善固执而身修矣。不失斯所以为人,而文武之政可举矣。若乃悠悠泛泛,不自鞭勉,虽刚明之资,亦末如之何也。三复“果能”二字,令人悚然。
    右第二十章。第十六章自鬼神之德发明诚字,继之以舜之大孝,又继之以武王周公之达孝,然后继之以夫子之论政,广大周流,无非此诚之运,而其大本则不外乎善。此人与天地鬼神一而不二者也。呜呼至哉!孩提之童,知爱其亲,善端方萌,真实无伪,其证莫明于此,其事莫大于此,故论仁必说亲亲,论知天必说事亲,论明善必说顺亲,以至达道九经,往往而是。此大孝达孝之所以通乎神明,而此章之所以承乎其后者欤?
  
  第二十一章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自,由也)
  诚,无妄也,固有之善,自然无蔽。生而知之者也,故曰性。其次必须知至,方能意诚。学而知之者也,故曰教诚,则自明矣。明则进于诚矣。质虽不同,及其知之,一也。曰性曰教,正合首章之旨。
    右第二十一章。承上章诚者诚之者而发此义。
  
  第二十二章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赞,犹助也。参者,与之参合而无间也。)
  言诚足矣。又曰至诚,非于诚上更有加也。所以极言之也,天命之性,人人所同,虚灵湛然,本无欠阙,情伪相感,意蔽欲昏,是以冥冥妄行,不能全其所固有尔。至诚无妄,纯德孔明,自然无所亏损,故曰能尽其性。尽者,洞彻底蕴,略无纤毫欠阙,非谓有加于其所固有也。譬之日月,而或蚀焉,有一分之未复即有一分之未尽,复之如故,全体全明,所谓能尽如斯而已。贤者觉其本性,虽己明彻,然未到知天命,未到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地也,犹是工夫有欠,皆未可谓之能尽也。必圣人而后可也。我之性即人之性,即物之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矣。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矣。有生之类同具此理。鸢飞鱼跃,昭然灼然,不加揣量,不劳拟议,岂待逐一思索而后得哉。本心不明,处处窒碍,人物与我,了不相通,或者方嚣嚣然驰鹜于外,曰将尽物之性,而后可以尽吾之性也,不既倒置乎?天地万物,皆我性也,能尽其性,能尽人物之性,则发育自我,而天地在范围中矣。此致中和之极功也。曰赞曰参,殊不为过。“尽”字上六个“能”字,“赞”字下两个“可以”字,宜细玩。
    右第二十二章。又言诚者之事。
  
  第二十三章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其次,谓至诚之次。致者,所以用工也。曲,委曲也。前明则诚,明其本心也。此著则明诚之不可掩也。)
  诚者,自然而然,无待于致曲。致曲者,用功委曲,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学之博,问之审,思之慎,辨之明,行之笃,以至不能不止,百倍其功,致曲之谓也。如此乃能有诚,诚则形矣,形则著矣,著则明矣。微之显,诚之不可掩,自然发越,焉可强哉。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人心到此,自然感动。感动者,转移变化之机。变而至于能化,则功用与至诚等矣。所谓及其成功,一也。故继之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右第二十三章。又言诚之者之事。
  
  第二十四章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音现]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祯祥者,福之兆。妖孽者,祸之萌。蓍所以筮,龟所以卜。四体,先儒谓执玉高卑,其容俯仰之类。神,鬼神也。)
  天下之至灵者莫如心。惟弗用灵,是以愚尔。今人稍稍虚静,是非利害便能了了,况至诚乎。然所谓前知者,不过于朕兆之萌,见微而知著。国家兴亡,必有祯祥妖孽见乎蓍龟四体之间,故其祸福将至,善与不善,必先知之。既曰必有,又曰必先,知惟其有,是以知非别有一种灵怪,如后世妖妄之说也。鬼神之德只是至诚,圣人亦只是至诚,故曰至诚如神,而易亦曰知几其神。
    右第二十四章。又言诚者之事。至诚前知,是明之极处。
  
  第二十五章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去声]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物,对自而言,事物之物也。与下文成己、成物正相应。)
  孟子曰: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诚者已分,当然之事,岂为人而诚哉。有一毫为人之心,即非诚矣。故诚乃自成,而其道乃自道也,非有假于外也,我固有之也。虽然举天下事事物物所以能有终有始者,诚而已。一念不诚,随即间断,何有于物。只每日交际应酬之间便可见。故君子必贵于诚之也。然则诚固自成也,非自成己而已也。感动变化,于是乎在。是成己者,即所以成物也。修身而家齐,而国治,而天下平,非两事也。于是就成己、成物上发明仁知,最宜深玩。仁者,不失其本心之谓。苟诚矣,则纯明融一,无所蔽亏,而已成矣。故曰仁。成己固所以成物也。然非通乎人情,达乎世变,周乎物理,权乎事宜,妙用不穷,泛应曲当,则物亦未易成也。故曰知。子曰:知及之,仁能守之。知则进于仁矣,仁则无不知矣。苟谓之仁而知未足以成物,则是仁上犹有欠也。仁才成己,知便成物,性之德则然通,物与己一而不二,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指之而无不宜也。时措不宜,何以为道。此异端之学所以谬于经世,而为万世大法之罪人欤?
    右第二十五章。又言诚之者之事。
  
  第二十六章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音现]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音扶下同]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平声]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去声]兴焉。今夫水,一勺[市若切]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曰:“维天之命,于[音乌]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音乌呼]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征,验也。悠,亦远也。悠久即悠远也。见,犹示也。不测者,莫知其所以然也。昭昭,明也。以一撮之旨,类推之,则亦当是,言其小耳。振,撼也。卷,区也。诗周颂维天之命篇。于,叹辞。穆,深远也。不显,犹言不见也。纯,无间断也。)
  心之隐微,有罅隙渗漏便间断。至诚则纯明融一,自然无息。不息则自然可久,久则自然发露,故有征。征非若爝火之光暂作而遽辍也。有征而且悠远也,非有征之能悠远也,不息之运也。到此则自然博矣厚矣。博厚则自然高矣明矣。本无形之可度也,以其无不载不谓之博厚不可也,故配地。本无象之可睹也,以其无不覆不谓之高明不可也,故配天。然而化育之功参乎天地,又非悠久不可也,所谓悠久无疆界之限焉。夫如是者,岂有纤毫作用于其间哉。如万象参错于澄潭明鉴之上,人见其章也而实不见也,人见其变态万状也而实不动也,人见其无所不成也而实未尝有所为也。舜受尧禅,庶务众职,从头整顿,若不胜其烦矣而曰无为。禹乘四载,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若不胜其多事矣而曰行其所无事。文王受命伐犬戎,伐密须,败耆国,伐邗伐崇,而又作邑迁都,若不胜其扰矣而曰不识不知。呜呼!此岂囿形泥象者所可知哉。虽然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亦曰其为物不贰而已。是物也,天之为天者,此也;地之为地者,此也;人之为人者,此也;万物之为万物,此也。自清浊未分以至无穷,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无声之可闻也,无形之可见也,即所以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者也,是谓太极,是之谓一。夫是以生物而不测,若可测即贰矣。天自天,地自地,了无干涉,而不足以为道矣。以是而论,则博厚不必曰地,高明不必曰天。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一也,本无贰也。仰观于天,此昭昭之多尔,及其无穷而万物无不覆焉。俯察于地,一撮土之多尔,及其广厚而万物无不载焉。人知其无穷也,不知其不贰者所以无穷也。人知其广厚也,不知其不贰者所以广厚也。天地虽大在此不贰中。特蕞尔之形象,以至卷石勺水所以生物不测者,莫不皆然。故于章末始发明之,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文王之所以为文也。两个“所以”字,指得极清切。天之命不已,文王之德亦不已。此圣人与天地之所以一而不贰者也。然则配天地而无疆,非至诚无息,孰能与于此哉。
    右第二十六章。又言诚者之事。始论圣人如此。中论天地如此。终论天与圣人所以配合者如此。
  
  第二十七章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与背同],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平声]?(峻,高大也。优优,有余之意。礼仪,经礼也。威仪,曲礼也。其人者,指上文圣人而言。凝,聚也,不失之名也。道,由也。兴者,兴邦之兴。诗大雅烝民之篇)
  圣人于乾屡赞大哉。惟尧则之亦赞大哉。论圣人之道而以大哉称之,极矣。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则天地万物皆此道之变化矣。犹未尽也,复申之以优优大哉。其大无外,又不止于发育峻极矣。经礼,曲礼,皆道之用,必得斯人者而后行。苟非其人,不虚行也。是故苟不至德,至道不凝。道非外物,我固有之,放失于情伪,驰散于物欲,是以不凝尔。德者得也,得其所固有,则优优大哉。非外此而他有所谓大也。尊德性而下,是做至德工夫。德性即其所固有也。天、爵、良、贵、尊无与并。人自贱之,人自污之,于德性而知所尊,大本立矣。然而非道问学,则不知其所以尊也。是物也,范围天地非广大乎,而其实则精微也。运行日月非高明乎,而其实则中庸也。曰致曰尽曰极,皆问学之功也。始由乎问学,终由乎中庸。道之所以凝也,温故而知新,日新,又新新,所以不已也。敦厚以崇礼,经礼、曲礼,庶乎其可行也。夫如是,则不骄不倍,或语或默,何往而非道哉。明哲保身,是言其默足以容礼,非浮薄者之事,故敦厚以崇之。
    右第二十七章。又言诚之者之事。
  
  第二十八章
  子曰:“愚而好[去声下同]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古灾字]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反者,与之相反也。今,指当时而言。轨,车辙也。伦,人文也。杞,夏之后。征,证也。宋,殷之后也。)
  议礼、制度、考文三者,天子之事。况今天下车同轨,则度无用制也。书同文,则文无用考也。行同伦,则礼无用议也。虽有位无德,不敢作礼乐焉,愚而自用可乎?虽有德无位,不敢作礼乐焉,贱而自专可乎?考三代之礼,惟周制之从,吾圣人未尝敢违乎今也,生今之世而反古可乎?
    右第二十八章。承上章乐礼而言。
  
  第二十九章
  王[去声]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去声],在此无射[叶丁故切],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三重,三代之礼也,王天下以此三者为重,故曰三重。君子,指王天下者而言。建,立也。法,法度也。则,准则也。诗周颂振鹭篇。射,厌也,此指无恶无射也。)
  上焉者,圣人之有位而已远者也。虽善而其事无证,无证则民不信,故弗从。下焉者,圣人之无位而在下者也。虽善而其位不尊,不尊则民不信,亦弗从。惟三代之王,去今不远,典章文物有证而尊。于斯三者而知所重焉,则可以寡过也。虽然上自羲农,下逮周孔,先圣后圣其揆则一也。事虽无证,而道未尝泯,位虽不尊,而道未尝卑,所以必贵于三重者,取其证于民而信从尔。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本诸身,非外假也。征诸庶民,信从之谓也。考诸三王而果不谬,则建诸天地而不悖矣,质诸鬼神而无疑矣,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矣。于何而建也,天地即我也,非外于此而有所谓不悖也。于何而质也,鬼神即我也,非外此而有所谓无疑也。于何而俟也,百世圣人即我也,非外此而有所谓不惑也。于鬼神之无疑,系之曰知天。于圣人之不惑,系之曰知人。呜呼!此岂区区文义所可求哉。如是则动而为道,行而为法,言而为则,远之有望,近之不厌,特先得我心之同然,而天下之心自有不期然而然者耳。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奈之何违道而可以干誉也。知天,知人,与问政章同义。
    右第二十九章。承上章三代之礼而言。或曰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此章所论上焉者虽善无征,疑此之谓。今谓三代而上已远之事,安所据乎?曰以三重而知之也。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则虽善无征之,非三代无疑也。果无征矣,安所重乎?安所考而知其不谬乎?然则无征,非不足征之谓也。夏殷之不足征,特文献不足,不能备耳。而君臣礼义之大经,典章文物之大体,固未始无也。不然则殷因于夏,周因于殷,而所谓损益者,又如之何而可知耶?或曰:三重固矣,夫子曷为而独从周?曰:非天子不议礼三重王天下者之事。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夫子不为也。
  
  第三十章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音譬下同]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徒报切]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祖者,宗之也。宪章,法度也。律,法也,齐也。袭,因也。错,参错也。悖,犹背也。)
  祖述尧舜,道统传也。宪章文武,治其备也。上律天时,健也。下袭水土,顺也。是故与天地合其德,与四时合其序,与日月合其明。广大无疆,万物同体,自然不相害。变通不穷,无非大顺,自然不相悖。小德大德,非德之有二也。自其日用言之,则如百川之分流。自其大原言之,则如造化之醇厚。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岂二物哉。持载而下,皆天地之所以为大。吾夫子实似之。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中庸之极效也。呜呼盛哉!
    右第三十章。前此论中庸之德无所不备,于此独盛称仲尼以明之,此所谓集大成,而子思之所以传道也。故孟子亦曰:乃所愿则学孔子。
  
  第三十一章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去声],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侧皆切]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彼列切]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音现]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音悦]。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去声]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音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临,临下也。文,文章也。理,条理也。密,详密也。察,明辨也。溥,大也。渊泉,澄彻也。)
  此足以形容集大成之妙矣。溥博如天,大无不包也。渊泉如渊,澄然不动也。喜怒哀乐,未发之先,安有许多名号,溥博而已,渊泉而已。及其时出之,则曰有临,曰有容,曰有执,曰有敬,曰有别,互见迭出,变化无方,参错纵横,自然中节,非是聪明睿知而下五者临时逐项安排出来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惟至于圣方尽此妙。所谓配天,于是乎在,非待到莫不尊亲处,方谓之配天也。下面是其效自如此。
    右第三十一章。此章之首言惟天下至圣为能云云。下章之首又言惟天下至诚为能云云。二章实与上章相承,皆仲尼之能事也。
  
  第三十二章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于虔切]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经纶,治丝之名。经,常也。大经,言人伦也。知,乾知大始之知。肫肫,纯一也。渊渊,深澄也。浩浩,广大也。固,犹实也。)
  大经即和者,天下之达道也。大本即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天地之化育,即天地位、万物育也。此正中庸之至德,唯至诚而后能经纶,能立,能知,夫焉有所偏倚也哉。亦曰肫肫其仁而已。肫肫其仁,日用纯一,虚明变化,无体无方,澄然不动,渊渊其渊矣。殆不止于如渊也。大无不包,浩浩其天矣,殆不止于如天也。此至诚之妙也。一有偏倚,便失其仁,必不渊渊,必不浩浩,何以立大本,经大经,知化育也。惟觉知觉,惟圣知圣,非聪明圣知达乎天德,乌足以知此。
    右第三十二章。《中庸》之书自十六章发明诚字,于此复以至诚之道终焉。呜呼!尽之矣!上章言至圣,此章言至诚。非圣自圣,诚自诚也。诚而无息则圣矣,且安有圣而不诚者哉。故上章以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言至圣之事。此章以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言至诚之功。
  
  第三十三章
  诗曰:“衣[去声]锦尚絅[口迥切]”,恶[去声]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于感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诗卫风硕人篇。郑丰篇絅皆作褧,与絅同,襌衣也。尚,加也。)
  君子务晦藏,其道日章。小人事表襮,其道日亡。无他,务内与驰外之异耳。此衣锦尚絅所以恶其文之著也。是故曰淡曰简曰温,文若不著,若易厌也,若不文且理也。而其淡则不厌,虽简而有文,虽温而实理,此君子之道所以闇然而日章者也。学者有味乎此,而知远之由近,知风之所自出,知微之所以自显,则反诸吾身而不假乎其外矣。此正明善第一节工夫。故曰可与入德。语入德之始而首严尚絅之戒,甚有味。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诗作灼]!”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去声]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小雅正月篇。疚,病也。无恶于志者,不使其志有可恶之萌也。)
  既知之矣,却要谨独,曰疚曰恶,皆心之害也。省于内,用力于志,正是人所不见,所谓毋自欺也。
  《诗》云:“相[去声]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大雅抑之篇。相,视也。屋漏,室西北隅也。)
  敬信于不动不言之时,则自然无疚恶矣。两节工夫相承。
  《诗》曰:“奏[诗作鬷]假[与格同]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音夫]钺。(诗商颂烈祖篇。奏,进也。假,感格也。靡争,和平也。威,畏也。鈇,莝斫刀也。钺,斧也。)
  惟不言而信,故奏假无言,时靡有争。信孚于民而有不赏不怒之效也。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周颂烈文篇。不显,所以明不动之义。刑,仪刑也。)
  惟不动而敬,故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敬达于诸侯而有笃恭天下之效也。
  《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由酉二音]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诗大雅皇矣篇。又德輶下二句烝民篇。輶,轻也。又上天下二句文王篇。载,事也。)
  上两节既言不动不言之效,于是又引三诗以形容之。如曰不大声以色,虽不大是犹有声,非不言也,犹有色非不动也。不若德輶如毛,庶乎其可也。然毛虽极细,犹是有物之可比也。又不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后为至也。所以极赞不动不言之妙,而不可以形容尽者也。
    右第三十三章。前章既极言至圣至诚之功用,所谓中庸之德,无以复加于此矣。至于篇末,复自入德之始谨独之功,推不动不言之化,而极于无声无臭之妙,与首章修道之教不可须臾离之旨,实相发挥。所以指万世之迷途,续先圣之绝学,至深至切矣。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呜呼!其果不知味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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